第82章 長夜孤舟,心潮暗起
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第二層枷鎖,是宗門盛名。
她是丹鼎宗宗主,身居高位、身負宗門千年清譽,一言一行皆系宗門榮辱。
世人敬她超然淡泊、守正修身,若讓人知曉,四十六歲的丹鼎宗主,心悅一位小自己近三十歲的年少師侄?
世俗流言蜚語必將鋪天蓋地,宗門清譽蒙塵,長老弟子非議,數十年堅守的端莊德行、清冷風骨,一朝盡毀。
她一身系全宗,半點不敢任性。
第三層枷鎖,是年歲自卑。
修行之人駐顏不老,她容貌風華不減,氣韻綽約,僅比玉輓凝年長一歲,在外人眼中依舊絕代傾城。
可唯獨她自己清楚,半生風霜、半生孤寒,早已熬得她心境蒼老。
她見過世間百態,扛過無盡風雨,疲憊入骨、孤寂入魂。
她早已累了,倦了,再也撐不住永遠無堅不摧的模樣。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依靠,渴望有人懂她的累、惜她的苦、替她分擔萬千重壓。
而這個人,此刻就近在咫尺。
近得她一念貪私,便可沈溺;近得她伸手可及,暖意可擁。
可鴻溝橫亙,年歲、輩分、身份、情義、世俗,層層阻隔,天塹難越。
喜歡是真的,心動是真的,渴望依靠是真的。
愧疚是真的,膽怯是真的,不敢越界、不敢宣之於口,亦是真的。
無盡拉扯之間,莫青青終將翻湧的愛戀死死壓入心湖深處,斂盡所有悸動,掩去所有慌亂。
表面依舊端莊溫婉、沈靜自若,徬彿方才那場綺夢、那陣心慌,從未出現過半分。
可她心底已然滋生執念。
她想知道,陸岑桓這份極致的溫柔體貼、細緻入微,究竟是他天性使然,對世間所有人皆如此寬厚善待?
還是唯獨對自己,暗藏不一樣的憐惜與特殊?
她不甘心這般單方面沈溺、單方面煎熬,卻又不敢直白追問、不敢捅破窗紙。
只能借著夜色閒談,旁敲側擊,悄悄試探他的本心。
整理好紛亂心緒,斂盡眼底所有波瀾,莫青青起身拂整衣袂,緩步起身走出船艙。
晚風迎面拂來,吹散艙內溫存暖意,也稍稍壓下心底激蕩的漣漪。
長空夜色沈沈,雲海翻湧如墨。
船頭白衣少年臨風而立,身姿挺拔清峻,月色落滿肩頭,溫柔乾淨,澄澈無垢。
陸岑桓聽見身後簾布輕響,悠然回眸,眼底漾開淺淺溫潤笑意,語氣平和輕柔:
「莫姨醒了?」
他的目光乾淨純粹,坦蕩真誠,看不出半分雜念。
可只有他自己知曉,心底那份專屬的憐惜與保護欲,從未散去。
他早已察覺,自昨日談心之後,莫青青的情緒便始終起伏不定。
他只當是她常年負重、久壓於心,難得有人傾聽心事,故而心緒難平,從未往男女情愛之上深究。
他此刻心念,大半仍繫於北方傾劍閣的妻女,牽掛沈瀟胎元安穩,惦念玉輓凝獨守宗門,亦憂心前路南疆瘴毒妖禍、暗流危機。
可唯獨對身側的莫青青,多了一份旁人沒有的、朦朧深重的惦念。
想護她安穩,想替她減負,想讓她不必永遠獨自硬撐。
這份心意真切純粹,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讀懂。
莫青青抬眸望他,對上他溫潤澄澈的眼眸,心口又是輕輕一顫。
她壓下所有紛亂心思,唇角揚起一抹從容淺笑,語氣清淡如常,看似隨口閒談,實則暗藏試探:
「方才舟車勞頓,心神鬆弛,便淺淺睡了片刻。倒是辛苦你,細心照看,為我蓋上毛毯。岑桓,你待人向來這般細緻周全嗎?」
余光悄悄描摹著少年眉眼,她靜靜等候,靜待他的答復,試圖從一字一句之間,辨出半分特殊,尋出半分偏愛。
陸岑桓眸光微柔,望著她眼底深藏、難以察覺的落寞,心底憐惜更重幾分。
他坦然作答,語聲溫和真摯:
「行路天夜風涼,見你睡得安穩,不忍驚擾,便順手為之。若是尋常同伴,我自會依規照拂,盡本分而已。」
話音微頓,他目光落於她溫婉落寞的側臉,心底那股不由自主的護惜之意,悄然流露,添上一句連自己都未曾深思的真心話:
「只是……看見你孤寂疲累的模樣,總覺得,你本該被人好好照看。」
一語落罷,如風落心湖,輕輕撞在莫青青緊繃許久的心弦上。
先前心底那點因「他天性博愛」而生的悵然,瞬間煙消雲散。
原來並非全然一視同仁的善意。
原來在他眼底,自己是特殊的,是值得被格外疼惜、格外善待的。
心頭悸動翻湧,枷鎖寸寸開裂,可轉瞬之間,所有理智、所有顧慮再度回籠,死死壓住那份險些破土而出的貪戀。
她強壓下心底萬千波瀾,笑意溫婉淺淡,看似雲淡風輕:
「許久無人這般惦記我了,一時倒是有些不習慣。」
陸岑桓聽得她話語中深藏的孤寒,眼底溫柔更沈,字字真誠,句句體恤:
「莫姨獨撐丹鼎數十載,風雨自扛、冷暖自知,早已太過辛苦。此番同行路途漫漫,不必事事硬撐。有我在,自會護你一路安穩,替你分去幾分疲累。」
夜風悠悠,雲海漫漫。
咫尺相伴,兩兩心知,卻又兩兩難言。
長夜未盡,心潮暗湧,所有禁忌與溫柔,盡數藏於這片無人知曉的長空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