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孤舟聞曲,獨訴心霜
飛舟破空,扶搖南下。
雲海蒼茫萬里,長風浩蕩無邊。
廣袤天地之間,只剩這一葉靈舟孑然獨行,破開層層霧靄,穿梭在清湛長空之下。南疆路遙,山阻水隔,此番行程足足需要兩天一夜方能抵達。
偌大飛舟精緻小巧,除卻一方寬敞船頭,內側還設一間密閉軟墊船艙,清幽雅致、安穩靜謐。
孤男寡女,共乘一舟,遠離宗門人煙、隔絕俗世喧囂。
一路長空寂靜,無聲相伴,空氣中悄然漫開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尷尬。
莫青青端坐在船艙軟墊之上,背脊輕挺,身姿溫婉端莊,卻始終心緒微微浮動,難以全然寧定。
臨別前在宗門弟子面前失態的畫面,依舊一遍遍在心底回放。
她活了數十年,執掌丹鼎一宗,早已練得心境如潭、波瀾不驚,榮辱喜怒從不輕易顯於神色。
可唯獨面對陸岑桓,她多年築起的沈穩壁壘,總是輕易鬆動、輕易破防。
此刻二人獨處孤舟,四下無人、天地空曠,那份潛藏心底的曖昧、羞赧與莫名心緒,愈發清晰濃烈。
為了避開這份微妙的尷尬,也為了壓下心底紛亂的情思,莫青青索性斂眸閉目,雙手結靜心道印,沈下心神靜坐調息。
她刻意摒除所有雜念,不去思量男女情愫,不去回想少年眉眼,只專注於自身道基穩固,默默養氣修身,試圖以修道靜心,撫平心底所有起伏漣漪。
船艙之內靜謐安然,唯有靈舟破風的輕響綿長不絕。
船頭之上,陸岑桓獨立臨風。
白衣被長空長風輕輕拂動,身姿挺拔清峻,立在萬里雲海之間,眉眼清寧,卻也難免生出幾分獨行的百無聊賴。
漫漫長路,無人相伴閒談,靜坐亦是無趣。
他抬手虛探,自儲物納戒中,流徽蘊道琴飄然落於膝上,琴身紋理溫潤、流光內斂。
陸岑桓垂眸落指,十指修長乾淨,輕輕覆在琴弦之上。
下一瞬,指尖輕撥。
泠泠琴音驟然漫開,清越婉轉、空靈悠遠,順著長風漫遍整艘飛舟,溫柔穿透船艙簾幕,絲絲縷縷、不絕如縷。
曲調溫柔平和、悠然舒緩,似山澗清泉叮咚,似林間清風拂葉,洗人心神、寧人浮躁。
艙內靜坐的莫青青,將每一縷琴音聽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落。
閉眸的眉眼輕輕一動,心底悄然生出幾分訝異。
她素來知曉陸岑桓天賦絕世、修為精深,年紀輕輕便身負大道、格局非凡,遠超同輩修士,卻從未聽聞他竟還精通琴藝。
這孩子,當真藏技無數、底蘊莫測。
更讓她心驚贊嘆的是,這曲音絕非尋常娛人小調。
琴聲之中暗藏道韻、裹挾靈氣,每一個音符起落,都暗含天地清和之理、修身養道之意,緩緩滌蕩人的心火、撫平人的躁動,潤物無聲滋養神魂經脈。
莫青青心底暗暗思忖,眸底掠過一抹亮色。
丹鼎宗以靈草仙株立宗,常年培育天材地寶、煉製靈丹妙藥,若是日後常以此等蘊道琴音滋養花圃靈草、藥田仙株,想必能催發草木靈性、提純藥韻,讓宗門靈植長勢更盛、藥效更佳。
一念至此,她靜心聽曲,心神全然沈入這空靈婉轉的曲調之中。
一人船頭撫琴,一人艙內聽曲。
雲海漫漫,孤舟悠悠,琴音綿長,歲月安然。
不知曲調輾轉幾輪,原本平和悠然、清寧養道的音律,悄然緩緩變調。
歡快褪去,溫柔漸斂,絲絲縷縷的悵然、淺淺淡淡的離愁,順著琴弦緩緩流淌,漫上長空。
曲意沈緩悠遠,帶著隔空寄思、遙念遠方的繾綣牽掛,不悲慟、不淒厲,卻最是纏人心緒。
靜心打坐的莫青青心神驟然一顫,豁然睜開雙眸。
她下意識抬眸,透過輕薄簾影,望向船頭那道白衣身影。
萬里雲海盡頭,極遠處隱約能瞥見北地群山的淡淡輪廓,那是傾劍閣所在的方向。
陸岑桓微微側首,眸光遙遙望向北方,眼底清光沈沈、神色難明。
那片深邃沈靜的眼眸里,盛滿了無盡的思念、牽掛與不捨。
縱使他前路篤定、心性堅韌,縱使他早已做好遠行赴險的準備,可離別家國、遠離摯愛、辭別妻兒,依舊讓這位少年心底藏著化不開的離愁惦念。
莫青青靜靜看著他孤寂臨風的背影,心底輕輕一嘆,瞬間瞭然。
他這是,在思念傾劍閣的玉輓凝與沈瀟。
才剛離別半日不到,便已然心念歸途、牽掛佳人。
心頭微動,她起身輕步走出船艙,步履溫婉、身姿輕軟,緩步行至他身側,立於長風之中。
望著少年眼底化不開的相思,莫青青眉眼漾開一抹淺淺柔笑,輕聲打趣,語調溫柔鬆弛:
「想不到殺伐果斷、心性沈穩的陸聖子,竟然還是個痴情種。這才剛離開傾劍閣多久,就這般惦念你的兩位妻子了?」
陸岑桓聞聲回神,眼底離愁悄然斂去幾分,側首望向身側佳人,唇角揚起一抹溫潤清淺的笑意,輕聲反問:
「難道在莫姨眼中,我是個薄情寡義之人?」
不等莫青青應答,他垂眸撫弦,指尖曲調依舊帶著淡淡的悵然,嗓音溫和而認真:
「宗門大道、師徒情義、江湖恩義,皆有分寸、皆有規矩。可家中妻兒相伴朝夕、骨肉牽絆、歲歲溫情,是截然不同的羈絆。這份牽掛,比世間任何情義都更深、更重,也更揪心。」
一語落罷,輕輕撞在莫青青的心尖上。
她心頭微微一顫,驟然默然。
是啊。
她活數十年,執掌宗門、修道求真,看透江湖規矩、看透宗門權義、看透大道浮沈,卻唯獨從未體驗過半分俗世男女情愛。
她不知朝夕相伴的溫柔,不知牽腸掛肚的惦念,不知別離相思的苦澀,更不懂家人牽絆、骨肉溫情的厚重揪心。
她從未有過軟肋,亦從未有過滿心牽掛、甘願奔赴的歸處。
如此想來,她的確沒有資格評判、更無法全然理解陸岑桓此刻的離愁心緒。
轉念之間,心底又悄然生出一絲微弱的慰藉暖意。
此番南疆凶險亂世之行,他並非孤身涉險。
縱然家中妻女遠在北方,可身側尚有她這位丹鼎宗主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