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南疆疑亂,道心兩難
九州浩土,四域分疆,風物道韻各有千秋。
北域多雪原古林,靈氣清冽純粹,養出諸多清正劍修;東域臨海攬岳,宗門林立,仙道鼎盛,規矩森嚴;西域多荒漠古遺跡,暗藏上古殘陣與失傳道法;而廣袤南疆,卻是整片九州最凶險、最詭秘的地界。
此地自古瘴霧繚繞、毒澤遍地,山巒疊嶂間藏著無數上古遺留的陰暗戾氣,千百年來始終是人族修士最忌憚的禁區。
而無情宗山門,便穩穩坐落於大陸偏南的龍脈末梢,半倚冰封寒峰,半眺南疆瘴海,地界接壤,唇齒相依。
宗門立派萬載,恪守一條鐵律:修無情、斷七情、絕六慾,以寂滅空心證無上大道。
山門上下數千弟子,人人閉關枯坐、清心寡慾,摒棄俗世所有情愛牽絆、貪嗔執念,以寒養心、以寂固道,認為世間萬般多情皆為修行累贅,但凡心有牽絆,便會道基不穩、前路受限。
整座寒峰終年風雪不歇,萬古寒涼,無煙火、無溫熱、無俗念。
唯獨一人,是這萬古寒寂之中最刺眼、最鮮活的例外。
宗主蕭寂寒親傳首座弟子——慕無瀾。
少女天生一頭耀眼奪目的鎏金金髮,不似九州本土修士的墨發清顏,明媚張揚,熱烈鮮活,天生自帶一股桀驁傲氣。
她與無情宗死寂氛圍格格不入,生性好動、聰敏機變,素來喜好遊歷四方、通曉天下百態動靜,世間各地風起草動,總能被她第一時間捕捉端倪。
更悖逆宗門正統的是——
同宗人人修無情斷念之道,唯獨慕無瀾另辟蹊徑,逆道而行,於無情宗門之內,獨修有情大道。
她始終篤定自己的道:有情勝無情,溫熱勝寒寂,心念浮沈,方得長生真意。
也正因這份逆道修行,她的心性、感知、道體,都與正統無情修士截然不同。
近半月以來,南疆地界愈發不對勁。
原本層層氤氳的瘴霧逐年濃稠,暗沈發黑,裹挾著極陰詭毒,悄然向北蔓延,連無情宗邊境的寒涼靈氣,都被悄然浸染,變得渾濁滯澀。
尋常修士只當是年歲輪轉、地氣變遷,未曾放在心上。
可常年觀覽四方、心思細膩敏銳的慕無瀾,心底的疑慮一日勝過一日。
這絕非自然天象更迭,是人為攪動、是地底暗流復蘇,是一場醖釀了數百年的大禍,正在緩緩破土而出。
午後的寒峰風雪簌簌,漫天碎雪飄落,覆滿冰封玉階,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靜得死寂。
宗主大殿冰台之上,蕭寂寒靜坐調息。
她白衣勝雪,眉目清冷淡漠,周身道韻圓融寂滅,萬載無情道修得爐火純青,早已做到心無波瀾、萬事無掛,俗世悲歡、人情愛恨,於她而言皆是虛妄障道。
聽聞弟子腳步聲至,蕭寂寒緩緩睜眼,眸色如亙古寒潭,無半分起伏。
「有事?」
慕無瀾立於冰台之下,鎏金長髮被寒風拂得輕輕晃動,收斂了平日的跳脫活潑,神色端正凝重,躬身稟道:
「師尊,近日南疆地脈躁動不止,瘴毒逆流北侵,亂象層層疊加,愈演愈烈。弟子遍歷古籍殘卷,比對百年地氣記載,此番異動毫無規律,絕非天然輪轉所致,恐有大患潛藏。」
蕭寂寒神色未變,顯然早已洞察這場暗流湧動,沈默片刻,淡淡開口:
「我已知曉。」
她目光遠眺南方沈沈雲海,道出這段被歲月掩埋的九州秘辛:
「南疆整片疆域,本是上古妖族核心盤踞之地,妖脈旺盛、戾氣叢生。數百年前,人族先賢大能親徵南疆,以無上仙力鎮壓妖族主幹,將殘餘妖眾逼入地底廢墟苟延殘喘,封禁山河地脈,方才換得南疆數百年安穩。」
「而今天道氣運鬆動,天地規則逸散,妖界借天道漏洞恢復實力,蟄伏殘妖趁機復蘇。不止如此,暗處更有高人暗中佈局輔佐,人為推波助瀾,攪動瘴毒、紊亂地脈,妖患疊加人禍,局勢早已撲朔迷離。時機未成熟,全盤局勢不明,宗門不可輕舉妄動。」
慕無瀾心頭一震,徹底明白了此番禍亂的根源深重。
可當天道氣息逸散、天地氣運異動這幾個字眼落入耳中時,她素來沈穩的心緒,驟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溫柔漣漪。
天道氣運更迭、當世天命核心、牽動九州變局之人……
整片天地,唯有一人,與天道深度綁定,身負宿命,是這場天地變局的核心關鍵。
便是那位溫潤赤誠、風華絕代的少年公子——陸岑桓。
心念微動,情念暗湧。
旁人修無情道,心念寂滅,觸萬事而不動分毫。
可她修有情逆道,心底本就藏著執念與溫熱,但凡沾及天命變局、天道異動,便會下意識聯想到那個身影。
一絲極淡的心緒偏移,看似無痕,卻終究逃不過蕭寂寒的洞察。
無情道宗主,一生觀心察性,最擅捕捉人心微瀾。弟子哪怕一瞬的雜念波動,她亦看得通透分明。
蕭寂寒眸色微深,思緒瞬間回溯此前玉劍宗大婚大典一事。
彼時七宗宗主齊聚傾劍閣道賀,唯獨無情宗本打算閉門清修、不予摻和俗世慶典。
是慕無瀾屢次勸諫,執意讓她親自赴會,言陸岑桓天命厚重,是未來九州關鍵,無情宗若缺席,日後大局變動必將陷入被動。
彼時她便察覺,自己這位最得意的弟子,心性已然徹底偏離正統無情道。
此刻新舊痕跡重疊,蕭寂寒淡淡開口,一語直擊要害:
「方才心念浮動,是想起那陸岑桓了?」
慕無瀾心頭微慌,耳尖悄然泛起淺淡緋色,卻立刻壓下所有心緒,揚起慣有的傲嬌倔強神色,矢口否認,語氣清亮坦蕩:
「弟子並未念及旁人。只是思慮南疆禍局牽扯天道氣運,事關四域安穩,故而心緒略有起伏,師尊多慮。」
她嘴硬自持,不肯暴露心底那點隱秘的欽慕與牽掛,不肯承認自己的道心早已為一人溫熱。
蕭寂寒看著她故作坦蕩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卻並未繼續追問拆穿。
師徒相伴多年,她太瞭解慕無瀾的性子,也太清楚這條有情逆道的難行之處。
世人皆棄情證道,唯獨她擇情立道,逆勢而行,本就步步荊棘。
蕭寂寒話鋒一轉,罕見避開禍亂正事,淡然問道:
「你的有情道法,如今修行如何?可還順遂?」
問及自身道途,慕無瀾收斂所有雜念,神色鄭重,眼底浮出一絲真切的困頓與執拗:
「回師尊,弟子逆修有情,與宗門正統背道而馳,如今已然陷入修行瓶頸。固守山門枯坐清修,再無半寸精進,道心凝滯,難以突破。」
她抬眸直視蕭寂寒,語氣堅定果決,帶著少年人不甘束縛的鋒芒:
「弟子不願終生困死在無情宗這方寸寒峰之內。欲下山歷練紅塵,借亂世風波打磨道心、勘破執念、衝破桎梏。此番南疆大亂,藏盡人心百態、善惡糾葛、生死考驗,正是我有情道最需要的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