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站在門口看完沒有轉身
沈清禾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
不是流淚的紅,是血管在極端心理衝擊下急劇充血的那種紅,像一層薄薄的紅紗從眼白的邊緣蔓延到了下眼瞼。
兩只手死死地推著陸建國的肩膀想把人推開,但那具壯實的身體像一座山一樣壓著沒有動,或者說沒有立刻動,只是偏了一下頭,視線從門口的陸明遠身上收回來,低下去看了沈清禾一眼。
門口。
陸明遠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左手提著那袋牛奶,白色塑料袋在手指的握力下被捏出了褶皺,指節發白,但提著的姿勢沒有變,沒有鬆手也沒有捏得更緊,就是那樣提著。
他在看。
目光是穩定的。
不是那種因為震驚過度而凝固的呆滯,也不是那種憤怒到極點反而表現出來的冷靜,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件事情的最後一個細節時候的那種眼神,不帶任何情緒的、純粹的、技術性的注視。
律師在庭審中審視對方證據時的那種眼神。
他看到了父親黝黑粗糙的手掌覆在妻子白皙飽滿的乳房上。
他看到了那件黑色法袍敞開在妻子身體兩側,法徽在陽光里閃了一下然後被陰影吞掉了。
他看到了那根粗黑的、青筋暴突的肉棒連接著父親的下體和妻子的下體,穴口的粉嫩嫩肉緊緊裹著入侵的柱身。
他看到了妻子蒼白的臉和充血的眼眶,看到了妻子推著父親肩膀的手,看到了妻子嘴唇翕動著想說甚麼但甚麼也說不出來的樣子。
他看到了白色床單上不會出現的、屬於這張沙發的、深棕色皮面上洇出的一小片濕痕。
二十秒。
大約二十秒。
可能是十五秒,可能是二十五秒,在場的三個人誰都沒有辦法精確計量這段時間的長度,因為時間在這個房間里已經變成了一種不可測量的東西。
二十秒里沒有人說話。
沈清禾的嘴張開了兩次,喉嚨滾動了兩次,沒有發出一個完整的詞。
陸建國的腰停住了。
終於停住了。
不是因為慌張,而是因為再繼續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
陸明遠低下了頭。
不是低頭認輸的那種「低頭」,是把視線從面前的畫面上移開的那種「低頭」,目光落在了自己腳前的木地板上,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蹲了下來。
把左手裡那袋牛奶放在了門口的地板上。
白色塑料袋落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塑料和紙盒碰撞的「嗒」。
袋子里裝的是兩盒一升裝的伊利純牛奶,藍色的紙盒包裝,和冰箱里正在喝的是同一個牌子。
陸明遠站直了身體。
沒有看沙發上的兩個人。
轉過身,面向走廊的方向。
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聲不快不慢。
橡膠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節奏均勻,像走在法院走廊里去開庭時候的步伐,不慌不忙,每一步的間距差不多。
穿過走廊。
經過客廳。
到了玄關。
前門被拉開了,合頁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吱呀」。
然後門關上了。
「嗒。」
門鎖扣進門框的聲音。
十幾秒以後,車庫方向傳來了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轟」地一聲,然後是輪胎碾過水泥地面的沙沙聲,聲音從別墅的左側繞過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小區主路的方向。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可以聽到牆上那只石英鐘的秒針在走動的聲音。「嘀嗒、嘀嗒、嘀嗒」,每一聲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掉進了一潭死水裡面。
陸建國的肉棒從沈清禾的穴道里慢慢退了出來。
抽出的過程中沒有發出之前那種黏膩的水聲,因為兩個人身體分泌的液體在過去的一兩分鐘里已經開始減少了,龜頭脫離穴口的時候帶出了極少量的白色粘液,無聲地滴落在沙發的皮面上。
陸建國從沈清禾的身上撐起來。
兩只手從沙發坐墊上撤開,上半身直起來,跪在沙發上,低頭看了一眼沈清禾。
沈清禾沒有看陸建國。
她轉過了身。
側過身去面對沙發的靠背,然後整個人蜷縮了一下,把臉埋進了沙發靠墊裡面。
黑色法袍在身體的蜷縮動作中包裹住了大部分的裸露皮膚,像一個繭一樣把整個人裹在裡面,只有後腦勺的散亂黑髮和一截白皙的後頸露在外面。
沒有哭。
沒有聲音。
沒有抽泣,沒有抖動,沒有任何哭泣的生理反應。
就是把臉埋起來了。
不想看任何東西。
陸建國從沙發上下來了,站在書房的木地板上,彎腰把自己的褲子從膝蓋以下的位置拉上來,系好了腰帶扣。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門口的地板上。
那袋牛奶。
白色塑料袋安靜地立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全家便利店的綠色logo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里清晰可見,袋子的形狀因為裡面兩盒紙盒牛奶的支撐而保持著一個規整的長方形。
陸建國看著那袋牛奶。
沈默了很久。
秒針繼續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窗外的陽光又被雲層遮住了,投在地板上的光帶暗了下去,書房裡的光線變成了一種灰蒙蒙的調子。
沙發上的沈清禾始終埋著臉,一動不動。
法袍的一角垂在沙發邊緣的地面上,法徽朝著地板的方向,被陰影完全蓋住了。
一個小時以後。
下午四點十分。
前門的門鎖發出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咔嗒。」
門推開了。
陸明遠走了進來。
還是那身衣服,白色圓領T恤,深灰色運動褲,黑色運動鞋,臉上沒有任何紅腫或異常的痕跡,眼圈沒有發紅,鼻頭沒有發紅,嘴唇也沒有被咬破的跡象。
【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表情是平靜的。
不是那種刻意壓抑之後呈現出來的僵硬式平靜,而是一種......經過了某種內部處理以後、已經把最猛烈的衝擊消化完畢以後的、真正的、低溫的平靜。
脫了運動鞋,換上了玄關處的灰色室內拖鞋。
走進了客廳。
在三人沙發的右側坐了下來。
右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左手放在膝蓋上,後背靠著沙發靠墊,姿勢很正常,和平時在家坐著看電視時候的姿勢差不多。
客廳很安靜。
電視沒有開,茶几上王淑芬的半杯水還在,旁邊的白瓷蓋碗已經被收走了。
三樓傳來了極其微弱的聲音,可能是陸知行翻了一個身,也可能是王淑芬在床上調整了一下姿勢。
樓梯口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從二樓下來的。
沈清禾出現在了樓梯口。
換過衣服了,法袍不見了,白色T恤也換了一件,現在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頭衛衣,下面是一條深色的棉質家居長褲,頭髮重新扎了一個低馬尾,臉上洗過了,原本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一點血色但還是偏白,嘴唇沒有塗任何東西,呈現出一種自然的、偏淡的粉色。
在樓梯的倒數第三級台階上停了一下。
大約兩秒。
視線落在了客廳沙發上那個坐著的人身上。
兩秒以後,腳步繼續往下走。
一步,兩步,三步,下了樓梯,走過客廳的地面,繞過茶几。
在三人沙發的左側坐了下來。
和陸明遠之間隔著整整兩個沙發坐墊的距離,大約一米二。
兩個人都坐在沙發上。
都看著前方。
前方是關著的電視機,65英吋的黑色屏幕像一面暗沈沈的鏡子,隱約映出了客廳里兩個人模糊的輪廓。
陸建國不在客廳里。
在哪裡不清楚,可能在一樓的衛浴間,可能回了二樓的主臥,腳步聲在幾十分鐘前上樓的方向去了以後就沒有再下來。
客廳里只有兩個人。
安靜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窗外有一隻鳥叫了兩聲,不知道是甚麼鳥,聲音尖銳短促,叫完就飛走了。
陸明遠開口了。
「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