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閨蜜直接問她是不是有人了
四月二十八號,週一。
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機關食堂在主樓的負一層,從一樓大廳坐電梯下去或者走東側那道消防樓梯都能到,空間不大不小,大約能坐一百二十個人,分成四排長條桌和固定的塑料椅子,桌面是淺灰色的防火板材質,椅子是深藍色的塑料殼體配鐵管腿,腳往後一推就會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嘎」的刺耳摩擦聲。
食堂的天花板裝了兩排日光燈管,白熾光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一點陰影,所有人的臉在這種燈光下都顯得偏白偏冷,鼻翼兩側的毛孔和眼底的青黑色都被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來。
午飯時間的食堂人聲嘈雜,法官助理、書記員、行政人員端著不鏽鋼餐盤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筷子碰碗碟的叮噹聲和交談聲混在一起,偶爾有人的手機鈴聲從某個角落冒出來又被迅速按掉。
空氣里瀰漫著清蒸魚的腥甜味、紅燒肉的醬油味和青菜被食用油爆炒過以後的那股帶著鍋氣的焦香。
沈清禾端著餐盤坐在靠牆最裡面那一排的倒數第二個位置。
這個位置是她固定的。
從產假回來上班以後每次來食堂吃飯她都坐這個位置,靠牆、靠里、離打菜窗口最遠、離人群最遠,左手邊是牆壁右手邊是空位,不喜歡被人夾在中間的感覺。
今天的餐盤里有一份清蒸鱸魚、一份蒜蓉西蘭花、一小碗米飯和一碗紫菜蛋花湯。
沈清禾的穿著是今天上庭用的標準制服套裝,上身是白色翻領襯衫,扣到了最上面第二顆,領口收得很緊只露出鎖骨窩的一小段弧線,襯衫的面料挺括但因為哺乳期F杯的胸圍撐著所以前胸位置的布料繃得比腰腹部明顯要緊,第三顆和第四顆扣子之間的布料被乳房的弧度拉出了一個微微張開的小縫隙,能看到裡面裸色哺乳內衣的一小截肩帶,下身是黑色直筒西褲配黑色尖頭細跟高跟鞋,法袍脫下來掛在了辦公室的衣架上。
筷子夾起一塊鱸魚肉送進了嘴裡,魚肉鮮嫩但食堂的蒸魚永遠放太多姜絲,姜的辛辣味蓋掉了魚本身的甜味。
「這個位子有人嗎?」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不用抬頭沈清禾就知道是誰。
林嘉欣端著餐盤站在旁邊,短髮今天別了一個黑色的小發卡在右側鬢角的位置,上身穿著一件墨綠色的V領針織衫,領口開得比沈清禾的襯衫低多了,兩條鎖骨的線條完整地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煙管褲配棕色的樂福鞋,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隨意,和她刑事庭法官的身份之間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反差感。
「你不是每次都坐這兒嗎。」沈清禾用筷子往右邊的空位努了努嘴。
「那我可坐了啊。」
林嘉欣把餐盤放下來,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了一聲短促的「吱」,餐盤里的菜比沈清禾豐富得多,紅燒排骨、麻婆豆腐、拍黃瓜、一碗米飯堆得冒尖,外加一碗酸辣湯。
「你就吃這麼點?」林嘉欣掃了一眼沈清禾的餐盤。「一條魚一盤草,你是兔子啊。」
「控制體重。」
「控制甚麼體重,你現在瘦得跟竹竿似的腰,除了上面兩個大的以外全身沒二兩肉。」林嘉欣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但語氣一點沒收斂。
「哺乳期不吃好點奶水不夠怎麼辦。」
「夠的。」
「夠?你怎麼知道夠?你不是說前陣子脹得不行嗎,還得擠掉。」
「那是量多,不是不夠。」
「哦,量多啊。」林嘉欣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目光沒有看沈清禾而是看著正前方食堂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那你最近氣色好得離譜倒是真的,是因為奶水多所以身體好?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原因?」
沈清禾的筷子在餐盤上方停了不到半秒鐘,然後若無其事地夾起了一朵西蘭花放進嘴裡。
「甚麼別的原因。」
「沈清禾。」
林嘉欣放下了筷子。
不是隨手擱在碗沿上的那種隨意的放法,是筷子尖朝前並排放在餐盤右側的那種正式的、有意識的「我要跟你談正事」的放法。
沈清禾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法官都對細節敏感。
「我不跟你兜圈子了。」林嘉欣的身體微微轉向了沈清禾的方向,左手肘撐在桌面上,臉和沈清禾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大約四十釐米。
「你是不是有了人?」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了只有兩個人之間這四十釐米的空氣能傳遞信號的程度,旁邊隔了一個空位再過去的那個正在吃麵條的行政科小姑娘絕對聽不到一個字。
沈清禾的咀嚼動作沒有停。
西蘭花在牙齒之間被碾碎了,花球的纖維在口腔里散開了一股帶著蒜蓉咸味的菜汁。
「我上次在走廊看到你公公來接你。」林嘉欣沒有等到回答就繼續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但吐字反而更清晰了,每一個詞之間的間距剛好夠聽清但不夠插話。
「四月十二號下午五點四十左右,我從刑二庭的卷宗室出來往電梯那邊走,經過你們民事庭辦公區門口的時候看到你和你公公從你辦公室出來,你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沈清禾把西蘭花咽下去了。
「甚麼叫不對。」
「不是看兒媳婦的眼神,是看女人的眼神。」林嘉欣的聲音更低了但語氣的強度反而更重了,像是一把刀的刀背在砧板上敲了一下。
「我刑事庭待了五年,甚麼眼神我看不出來?性侵案、猥褻案、強姦案,被告人在法庭上偷偷看受害人的那種眼神我見過上百個了,你公公那天看你後背的那種眼神,不是長輩看晚輩的,是男人看他想要的女人的,那種從脖子掃到腰再掃到屁股的路線,我站在走廊另一頭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禾端起了紫菜蛋花湯的碗。
湯碗貼上了嘴唇。
喝了一口。
湯已經有點涼了。
「而且。」林嘉欣的眼睛從前方收回來,正對著沈清禾的側臉。「你最近脖子上老有紅印子,你當我瞎的?」
「那是過敏。」沈清禾的嘴唇從湯碗的邊緣移開了,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覈實過的案件事實。
「我上次跟你說過了,換了新的沐浴露皮膚不適應。」
「過敏。」林嘉欣的嘴角往一側微微牽了一下,那個表情是她在法庭上聽到被告人做明顯不可信的辯解時經常出現的微表情。
「過敏的紅印子是圓的?有牙齒形狀的?」
沈清禾的側臉沒有表情變化。
但端著湯碗的右手的小指微微彎曲了一下。
「三月底那次,你穿的是圓領的那件白色打底衫,領子往右偏了一點,鎖骨上面露出來一小塊,我看到了一個印子,那個形狀不是圓的也不是橢圓的,邊緣不規則,有兩道弧線對稱的壓痕。」林嘉欣的描述精確到了讓沈清禾想起那個印子是甚麼時候留下的。
「那是牙齒咬的,上排牙和下排牙合起來咬出來的,我辦過的一個故意傷害案裡面法醫鑒定報告上對這種咬合傷的描述跟你鎖骨上那個印子的形態特徵幾乎一樣。」
食堂里一個書記員端著餐盤從她們身後經過,林嘉欣的聲音自動降了一個層級降到了接近唇語的程度,等那個人走遠了以後才恢復到了剛才的低語音量。
「還有上週四,四月二十四號,你穿的是那件黑色小高領,領子蓋到了下巴下面兩釐米的位置,你平時從來不穿高領,你說過高領勒脖子不舒服,那天臨江的氣溫二十三度,你穿高領不嫌熱?」
沈清禾把湯碗放回了餐盤上。
碗底和不鏽鋼餐盤接觸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嗑」。
「林嘉欣。」
「嗯。」
「你是在審我嗎。」
「我是在問你。」
「有區別嗎。」
「有,審你的話我會做筆錄,問你的話我只需要你一句實話。」
兩個人對視了。
林嘉欣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棕色,在食堂日光燈的白光下瞳仁縮得很小虹膜的紋理清晰可見,目光裡面沒有審判的鋒利也沒有八卦的好奇,是一種更接近於「我擔心你」但絕不會說出「我擔心你」這四個字的沈穩注視。
沈清禾的鳳眼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眯眼笑也不是眯眼怒,是一種評估性質的眯眼,像在衡量面前這個人值得被給出多少分量的回應。
「嘉欣。」沈清禾的聲音降到了和林嘉欣同一個音量級別,嘴唇的開合幅度小到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在說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不管有沒有,你要替我保密,這是我的私事。」
林嘉欣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鐘。
三秒鐘里沈清禾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鬆動。
不是鐵板一塊的那種僵硬,是經過了瞬間的內部決策以後輸出的、穩定的、不可動搖的平靜。
林嘉欣在那三秒鐘里讀到了三個信息。
第一,沈清禾沒有否認。
第二,沈清禾沒有承認。
第三,沈清禾在說「不管有沒有」的時候用的是這四個字而不是「沒有」這兩個字。
「你腦子清醒點。」
林嘉欣的目光從沈清禾臉上移開了,重新看向了食堂前方打菜窗口那面白瓷磚牆。
「你是中院法官。」聲音里的節奏慢了下來,從剛才快速交叉詢問的節奏切換成了一種類似於在說一件很遠但很重要的事情的緩慢語調。
「你公公是刑滿釋放的,行賄罪,判了五年,前科人員的直系家屬是法官,這個組合本身就已經夠敏感了,如果再出了別的事,紀檢監察那邊查下來......你出了事我救不了你,院裡任何人都救不了你,你自己比我清楚法律後果是甚麼。」
沈清禾沒有說話。
右手的手指在大腿上無意識地搓了一下西褲褲縫的布料。
「而且你公公那個人......」林嘉欣像是想補充甚麼,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改了一個方向。「算了。」
食堂里有人把不鏽鋼餐盤放到了回收處的鐵架子上,金屬碰撞的哐當聲在空間里回蕩了兩三秒鐘才消散。
林嘉欣端起了酸辣湯的碗,碗沿湊到了嘴唇前面,喝了一口,湯麵上飄著的紅油和醋的酸味在嘴唇和碗的空隙間蒸出來一小縷白氣。
放下碗。
「不過說實話。」
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度和剛才質問時的冷銳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近乎於調侃的鬆弛。
「你最近的氣色確實好得嚇人。」
沈清禾偏過頭看了林嘉欣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鐘。
兩秒鐘的靜默裡面有太多東西在那段四十釐米的空氣中間來回折返了好幾趟,但沒有一樣東西變成了聲音。
「上午那個房產案你看了沒有?」沈清禾先開的口,聲音恢復到了正常的交談音量,像剛才那段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二審上訴的那個,雙方對房產增值部分的分割方案分歧很大,一審判的比例有點問題。」
「看了。」林嘉欣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麻婆豆腐,筷子的力度不太穩豆腐在筷子尖上晃了一下差點掉了又被夾緊了。
「一審那個法官是新來的吧?增值部分的計算基數都搞錯了,用的是購房時的合同價而不是首付加貸款已還部分的實際出資額,這種基礎問題怎麼過的庭前會議。」
「所以才發回重審了。」
「不發回才怪,這案子你接了?」
「分到我手上了,下周排庭。」
「原告代理律師是誰?」
「好像是恆輝的。」沈清禾說到這個律所名字的時候停了不到零點三秒鐘,恆輝律所,陸明遠的律所。
「我還沒看代理人信息,明天看卷宗的時候再確認。」
「恆輝的啊。」林嘉欣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但沒有繼續在這個點上停留。「那你注意回避的事,萬一代理人跟你有利害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