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開始注意她的每一個表情
"今天晚飯我晚點回來。"
"好的。"
"知行今天拉了兩次,你跟媽說一下注意輔食。"
"嗯我說了。"
"明天那件灰色的西裝你幫我送乾洗了嗎?"
"送了,週三能取。"
翻了很久。
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曖昧的措辭。
沒有不明所以的暗語。
沒有深夜的曖昧時間戳。
退出了沈清禾的對話框。
搜索了通訊錄里"爸"的條目。
陸建國的微信頭像是一杯茶的圖片,沒有備注名,就是通訊錄里系統默認顯示的微信暱稱"一杯清茶"。
點進去了。
對話記錄更少。
最近一條是二月份的,陸建國發了一張小區門口的櫻花照片,配文"今年開得早",沈清禾回了一個"好漂亮"的表情包。
僅此而已。
兩個人之間的微信對話記錄乾淨得像兩個沒甚麼交集的遠房親戚。
但陸明遠知道,這種"乾淨"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確實沒甚麼交集。
第二種:所有的交集都不通過這個渠道進行。
如果是第二種。
那就更值得警惕了。
因為受過法律訓練的人,或者說任何一個具備基本反偵察意識的人,在做不想被發現的事情時,第一步就是確保電子通訊記錄上沒有任何痕跡。
而沈清禾恰好是法官。
而陸建國恰好坐過五年牢。
兩個人的反偵察意識都不會差。
手機退出了微信。
放回了褲兜里。
陸明遠站在大堂角落里,背靠著牆壁,仰頭看著頭頂的吊燈,喉結微微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午兩點十五分。
午飯是在律所樓下的快餐店隨便扒拉了兩口。
回到辦公室之後,陸明遠做了另一件事。
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拿出手機,打開了中國銀行的APP。
沈清禾的銀行卡是一張中行借記卡,兩個人結婚之後就互相綁定了對方的銀行卡到自己的手機銀行APP上,方便相互轉賬和查看家庭財務狀況,這是很多年輕夫妻都會做的事情。
但陸明遠已經很久沒有點進過妻子的賬戶了。
不是不關心,而是沈清禾的工資和支出一向清楚透明,法官的陽光工資加上公積金補貼,每個月到手大約一萬四千左右,支出主要是信用卡還款、孩子的母嬰用品、車貸月供和一些日常消費,偶爾有幾筆幾百塊的服裝或化妝品消費,一切都非常符合一個體制內年輕女性的正常財務畫像。
但今天。
陸明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一行一行地查看交易明細。
一月份。
支出清單一目瞭然。
1月3號,藥房消費217元。
1月5號,支付寶轉入3800元,備注"某寶退款"。
1月8號,信用卡還款6243元。
1月12號...
陸明遠的手指停了。
1月12號,現金存入,50000元。
存入行:中國銀行臨江市濱江大道支行。
沒有對方賬戶信息,沒有轉賬來源,沒有備注。
純現金存入。
五萬塊。
手指繼續往下滑。
1月28號,現金存入,30000元,存入行同樣是中行濱江大道支行。
2月14號,現金存入,80000元。
陸明遠的手指在"80000"這個數字上面停了大約七秒鐘。
二月十四號。
情人節。
八萬塊。
現金存入。
繼續往下翻。
3月1號,現金存入,20000元。
四筆。
一月到三月,四筆現金存入,總計十八萬元。
全部是現金。
全部沒有來源信息。
全部存入同一個銀行網點。
陸明遠坐在辦公椅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緊的直線。
沈清禾的月薪是一萬四千元。
法官是體制內最透明的職業之一,所有收入來源都在陽光監管之下,灰色收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這十八萬的現金從哪裡來的?
她的家庭條件陸明遠非常清楚,岳父沈國良是臨江市下轄某區的退休中學教師,岳母何芳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退休護士,兩個人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塊,住著一套九十多平的老公房,不可能有多餘的閒錢給女兒。
沈清禾自己也沒有任何副業或投資收入。
那這錢是誰給的?
以甚麼名義?
為甚麼是現金?為甚麼不走轉賬?
為甚麼要用一種刻意規避留下對方賬戶信息的方式存進來?
答案不一定只有一個。
但在三月八號凌晨那扇門縫所提供的上下文語境之下,這個答案的可能性指向變得極其清晰了。
陸明遠退出了銀行APP。
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桌面上。
十指交叉放在了桌子上。
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律師執業證看了很久。
下午五點半。
陸明遠給沈清禾打了個電話。
"餵?"
"清禾,今天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所里有個合同糾紛的案子明天要交代理意見,我得在所里趕一趕,你跟媽說一聲我晚飯不回去吃了。"
"...好的,大概幾點能回來?"
"不確定,可能九十點鐘吧,你別等我了,先睡。"
"嗯,那你在所里叫個外賣,別餓著。"
"知道了。"
"...明遠。"
"嗯?"
"你這兩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昨天看你好像沒怎麼吃飯,話也比以前少了。"
陸明遠握著手機的右手微微收緊了。
"沒有,就是最近案子多,有點累。"
"那...你注意休息。"
"嗯。"
"好吧,那先這樣,拜拜。"
"拜拜。"
電話掛了。
陸明遠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沈清禾最後那句"你這兩天是不是不太舒服"在耳朵里回蕩了幾秒鐘。
她注意到了。
女人的直覺比男人的邏輯快。
她注意到了丈夫這兩天不對勁,但她不知道原因,或者說,她暫時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但陸明遠需要控制自己。
不能讓她察覺到自己在觀察。
不能讓她有任何警覺。
因為一旦她警覺了,她會通知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就會開始收縮行為、清理痕跡、變得更加隱蔽。
而他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東西。
他需要他們放鬆警惕。
他需要他們繼續。
他需要一個確鑿的、不可辯駁的、能夠在法庭上直接呈堂的鐵證。
晚上九點四十。
陸明遠回到了錦瀾山莊。
車開進車道的時候,別墅一樓客廳的燈還亮著。
進門的時候換了鞋,王淑芬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回來了?給你留了飯,糖醋排骨,要不要熱一下?"
"不用了媽,我在外面吃了。"
"外賣吧?那能有甚麼營養,我給你熱個湯,下午燉的老鴨湯,你喝一碗再上去。"
"行吧。"
陸明遠走進了客廳。
電視機開著,CCTV4的晚間新聞,聲音不大。
陸建國不在客廳里。
"爸呢?"
"你爸啊,八點多就上樓了,說看了會兒書,估計這會兒睡了。"王淑芬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放在了餐桌上。"來,趁熱喝。"
陸明遠坐到了餐桌前,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老鴨湯的味道在嘴裡瀰漫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中午那頓快餐幾乎沒怎麼咽下去,肚子確實是空的。
"清禾呢?"
"上樓了,給知行餵完奶之後說困了就先睡了,今天上了一天班,回來還要餵奶,也夠辛苦的。"王淑芬在旁邊坐下來,手裡拿著一塊毛巾擦著桌面上不存在的水漬,嘴裡繼續說著。"
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爸那個人我瞭解,閒不住,在家待了幾個月了也不找點正經事做,整天看手機看書看電視的,我看他也該出去找個活兒乾乾了......"
"媽,他剛出來不到半年,急甚麼。"
"我不是急,我是說吧,一個大男人整天窩在家裡,這事兒那事兒的...算了我也就這麼一說。"
王淑芬說到一半自己把話題掐掉了。
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兒子。
"明遠,你跟清禾最近...還好吧?"
"好著呢媽,您操心甚麼。"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問問,年輕兩口子嘛,有孩子之後難免會忙一些,顧不上彼此也正常,我就是怕你們累著了,有甚麼事別憋在心裡,跟媽說也行。"
"真沒甚麼事。"
"那就好那就好。"
王淑芬站起來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噢對了,你們次臥那個馬桶今天修好了,維修師傅下午來弄的,換了個進水閥,花了一百五,我先墊的。"
"嗯,謝謝媽,回頭給您轉。"
"轉甚麼轉,一百五十塊錢的事兒。"
王淑芬擺了擺手走進了廚房。
陸明遠端著湯碗慢慢地喝著。
馬桶修好了。
以後半夜起來上廁所不用再走到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了。
不用再經過那扇書房門口了。
但那條走廊,那扇門,那三釐米的門縫里看到的一切,已經永遠地刻在了視網膜上面。
修好一百個馬桶也抹不掉。
十點十五分。
陸明遠洗完澡回到了次臥。
沈清禾已經在床上了,側躺著面朝右邊的牆壁方向,被子拉到了肩膀,呼吸均勻。
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陸明遠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繞到了床的左側,坐下了。
沒有立刻躺下。
右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了手機。
打開了手機瀏覽器。
猶豫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微型針孔攝像頭家用隱蔽高清夜視"。
搜索結果刷出來了一整屏。
各種型號,各種價位,各種偽裝形態。
有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有偽裝成USB充電頭的、有偽裝成螺絲釘的、有偽裝成書架上的裝飾品的。
陸明遠翻了很久。
最終選了一款偽裝成書立擺件的微型攝像頭,黑色的長方體底座上面立著一個金屬材質的字母"L"形書立,攝像頭嵌在底座正面那個不到兩毫米的小孔里,支持1080P高清錄像、紅外夜視、移動偵測、循環錄制,內置64G存儲卡,續航約72小時,充滿電之後可以獨立工作三天。
價格兩百八十八元。
陸明遠的拇指懸在了"立即購買"的按鈕上方。
停了五秒。
在這五秒鐘里,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按了下去。
付款頁面彈出來了。
選擇了"隱私面單"。
收貨地址填的是律所的地址。
不是家裡。
支付成功。
預計送達時間:三月十三日。
陸明遠鎖了手機屏幕,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床頭櫃上面。
躺了下去。
拉過被子蓋到了胸口的位置。
側身面朝天花板。
右邊的沈清禾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熟睡了。
但陸明遠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那片在深夜裡呈現為均勻深灰色的乳膠漆塗層上面,甚麼圖案都沒有,甚麼文字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思緒像一圈一圈的漩渦一樣在腦子里繞著,怎麼也停不下來。
三月十三號。
三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