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珠寄雲思,緘藏別緒
慕無瀾垂落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一言不發,靜靜聽著。
「只是岑青二人緣分早已定下,歸期不遠。」蕭寂寒的聲音緩緩伴著山風傳來,「等他們離開無情宗,遠赴丹鼎宗而去,你這份沈甸甸、無處安放的念想,若是一直死死悶在心底,日日自我折磨,長久下來,必定灼傷你的道基。」
話音落下,蕭寂寒緩緩攤開掌心。
一對圓潤瑩白的靈珠靜靜臥在她手心,珠子流轉著淡淡的月華柔光,溫潤剔透,靈氣內斂,一看便知是世間難得的至寶。
「這是一對雲間傳訊靈珠。滴血認主之後,無論相隔千山萬水,隔著大陣禁制,都可以互相傳遞心念、寄去只言片語,不受距離束縛。」
慕無瀾怔怔望著那一對靈珠,心口猛地一顫,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緊。
「我把它交給你,不是撮合你去強求一段不屬於你的緣分。」
蕭寂寒的叮囑鄭重而溫和,「我只是給你一個選擇。往後思念翻湧、心緒難平之時,不必一個人硬扛所有苦楚。想同他說幾句話,便傳一句心念;若是不願打擾他與青青的安穩日子,便把靈珠好好收在懷中,不去動用。選擇權,從頭到尾都握在你的手裡。傲骨固然可貴,但不該拿它當做枷鎖,日復一日折磨自己。」
這番話,沒有逼迫,沒有慫恿,只有為師者護佑弟子道途的一片苦心。
慕無瀾沈默了很久,天風在身側呼嘯,心底千百種念頭來回盤旋。
最後,她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接過這一對靈珠。
指尖刺破一點精血,輕輕滴落在珠身之上。
微光一閃而過,認主完成。
兩顆靈珠,一顆她貼身收入衣襟,另一顆,該如何處置,依舊懸而未決。
她依舊是那個矜傲自持的無情宗弟子,做不到直白上前,把滿腔心事全盤托出。
辭別蕭寂寒之後,慕無瀾獨自立在雲台邊緣,久久沒有動身。
她反復摩挲懷中微涼的靈珠,在心底設想無數句想要傳遞出去的話語,又一句一句,被自己否定。
問他何日動身離去,太過直白,一眼就能看穿藏在問話底下的不捨。
同他繼續探討文中大道、琴中意境,看似是穩妥的同門論道,內裡依舊藏著她不肯說破的私心。
若是直接訴說心底的惦念與喜歡,便是徹底卸下所有驕傲,將柔軟毫無保留攤開,她萬萬做不到。
驕傲和惦念,依舊在她心底僵持拉扯。
猶豫再三,她終究還是轉身,朝著那座小院的方向邁步。她放不下案頭那些新寫好的箋紙,放不下那一份牽動她道心的溫柔。
她抵達小院的時候,院內恰好空空蕩蕩。
陸岑桓和莫青青一同去往丹房之內,照看爐內丹藥最後的成丹關頭。
院中安靜,只有風掠過松枝的輕響。
慕無瀾放輕腳步踏入院門,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石案上疊放整齊的文稿。
她走上前去,指尖輕輕收攏那一疊箋紙,小心抱在懷裡。
視線一轉,又落到一旁閒置的琴台之上。
昨日溫存的畫面又一次浮上腦海,酸澀輕輕漫上來。
她咬了咬下唇,從衣襟里取出那一顆已經認主的傳訊靈珠,輕輕放在箋紙的側邊。
沒有留下字條,沒有只言片語的留言,沒有等候主人歸來相見的打算。
這已經是她放下高傲之後,能做出最大的讓步。
她給了他一個跨越山海、可以互通音訊的通道,卻不肯親口告白,不肯面對面說出心事,保全了自己最後全部的矜持。
做完這一切,慕無瀾不再停留,腳步輕悄,轉身離開小院,很快消失在濃密的松林之中。
沒過多久,陸岑桓與莫青青從丹房緩步歸來。
丹爐之內丹藥安穩成型,藥香醇厚。
二人剛跨進院門,一眼便看見石案箋紙之側,那顆靜靜散髮柔和光暈的靈珠。
陸岑桓上前一步,伸手將靈珠捏起。
指尖剛觸碰到珠身,便清晰感知到上面已經烙印好的、屬於慕無瀾的氣息,瞬間明白此物從何而來,也清楚這顆靈珠的用處。
他捏著靈珠,垂眸沈默片刻,側過頭看向身畔的莫青青。
莫青青目光落在靈珠之上,微微垂眸,片刻之後揚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沒有惱意,只是輕聲嘆道:「是無瀾的心意。她終究,還是捨不得徹底斷去這一點牽連。」
陸岑桓輕輕頷首,指尖穩穩將靈珠收好,妥帖放進隨身的儲物袋里,語氣平靜而篤定:「我知曉。你放心,分寸,我會守住。」
歸期一日近過一日,雲海浩渺,前路漫漫。
一顆小小的雲間靈珠,緘藏著少女難以宣之於口的綿長別緒與惦念,靜靜等候往後遙遙山海之間,不知何時才會響起的一聲心念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