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箋承余響,意斂清矜
晨霧順著雲海的輪廓緩緩消散,清透的晨光漫過無情宗連綿的松嶺,層層疊疊鋪灑開來,落在小院的檐角與青石地上,揉開一層溫潤柔和的光暈。
山間夜風褪去,日風漸軟,松針簌簌落響,將昨夜整宿縈繞山門的清寒寂寥,一點點吹散殆盡。
陸岑桓臨案而坐,身姿清雋安穩,指尖捏著一支靈毫,筆鋒輕轉,靜靜續寫箋上的閒文。
昨夜月下撫琴的余韻綿長不散,依舊淺淺縈繞在心間,故而今日筆下字句也愈發鬆弛柔軟,褪去所有仙門玄奧的晦澀,一字一句皆是平和家常,是寫給未出世孩兒的歲歲平安、朝夕安穩,溫潤綿長,妥帖治癒。
莫青青就靠在他身側相伴,姿態親暱自然,溫順繾綣。
二人早已心意篤定、情分安穩,無需避諱,無需拘謹,一舉一動皆是相戀之人的默契溫存。
她半倚石案,一手輕輕搭在他的臂邊,指尖偶爾不經意蹭過他執筆的指節,觸感溫涼相觸,細碎親密。
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分揀、打理攤在案側的新鮮靈植,清淺丹香混著醇厚墨香,溫柔纏繞,漫滿整座小院。
偶爾耳畔青絲滑落,垂落頰邊擾了視線,她微微偏頭抬手欲攏。
陸岑桓見了,便順勢停下筆鋒,抬手替她將鬢邊碎發輕輕別至耳後。
指腹微擦過她柔軟的耳廓,動作溫柔繾綣,自然又熟稔,帶著無需言說的寵溺。
莫青青眉眼彎彎,順勢微微仰頭望他,眼底盛滿柔和笑意,眸中依戀直白坦蕩,全然是深陷情愛、心安相伴的模樣。
「昨夜那一曲,實在好聽。」她輕聲呢喃,語氣帶著戀人專屬的嬌軟貪戀,「月色配琴,心緒安寧,往後若是得閒,可要常常彈與我聽。」
陸岑桓垂眸望著她眼底柔光,眸色溫溺,應答坦蕩又鄭重:「好。你若想聽,我便常彈。」
這一句許諾,落地輕柔,卻篤定萬分。
是獨屬於莫青青一人的專屬溫柔,明目張膽,毫無遮掩,落在風裡、落在晨光里,成了旁人半點觸碰不得的圓滿。
二人相視而笑,眸光纏繞,細碎溫情在空氣里緩緩流淌,繾綣纏綿,將小院襯得愈發溫馨。
閒談間,二人輕聲細數歸期,清點待攜的靈材丹藥,言語間盡是歸家相守的期許,平淡卻滾燙。
也正是這極致坦蕩、毫無顧忌的恩愛光景,為稍後闖入的慕無瀾,埋下了滿心驚澀的拉扯與躁動。
院外松風輕動,腳步聲漸近。
慕無瀾如約而至,素衣纖塵不染,脊背繃得筆直,外人瞧著依舊是那副清冷自持、端方得體的無情宗嫡傳模樣。
可當她抬眸入院,視線撞入眼前溫存相依的一幕時,周身無形的清冷氣場,在瞬息間微滯。
目光先掃過二人相觸的眉眼、親暱相依的姿態,再落向一旁空空蕩蕩的琴台。
昨夜她在松林暗處立聽整曲的畫面、耳畔纏綿不絕的弦音、心底悄然滋生的悸動,與眼前這刺眼的圓滿瞬間重疊。
心底瞬間撕裂出一場無聲的自我拉扯。
她清清楚楚知曉,自己心動是真,道心淪陷是真,被他筆墨琴音治癒、被他赤誠溫柔打動亦是真。
可她更清楚,這份溫柔從來不屬於自己。
他的溫情、他的偏愛、他所有的柔軟繾綣,盡數給了身側之人,半分余溫都未曾留予旁人。
驕傲與心動在胸腔里劇烈撕扯。
她想坦然看淡,想恪守分寸、守好師弟師妹的本分,想壓下所有無端滋生的艷羨與酸澀,維持自己從頭到尾的體面傲骨。
可昨夜縈繞不散的琴音、今日眼底鮮活的恩愛、那一句專屬一人的溫柔許諾,層層疊疊撞在心口,讓她素來自持的心緒,徹底穩不住分毫。
不甘、悵然、艷羨,層層纏裹,可刻入骨髓的傲嬌自尊,又死死逼著她不能流露、不能軟弱、不能失態。
於是溫柔被她刻意曲解,偏愛被她刻意否定,心底所有無處安放的悸動,盡數化作唇間清冷帶刺的鋒芒。
「我來取新作的文稿。」
她開口的語調平穩無波,可細聽之下,能察覺一絲刻意壓下去的峭冷。
陸岑桓神色平和無波,全然是公允得體的師兄姿態,沒有半分特殊相待,抬手將寫好的箋紙輕輕推至案邊。
慕無瀾垂眸伸手接過紙頁,指尖撫過紙上溫潤字跡,字字皆是人間闔家安穩、歲歲相守圓滿。
這些曾滋養她有情道心、治癒她千年寒涼的文字,此刻落在眼底,卻字字刺眼,句句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