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的動靜。
周嘉衍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里。看來老媽這個時間還在公司加班,並沒有回家。
他長舒了一口氣,抬起右手,準備去按玄關牆上的電燈開關。
「去哪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在黑暗的客廳深處響起。
周嘉衍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中。這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他打了個寒顫,冷汗唰的一下從後背冒了出來,連後腦勺都有些發麻。
「媽……媽?你在家啊?」周嘉衍結結巴巴地說著,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你……你在家啊?怎麼不開燈啊,嚇我一跳。」
「別開燈,我眼睛疼。」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
周嘉衍的手僵在開關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他眯起眼睛,努力適應著屋內的昏暗。
在客廳通往臥室的走廊陰影里,站著一個人影。
周嘉衍瞪大了眼睛,試圖透過去看清她的面容。
但由於客廳里實在太暗,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母親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袖外套,下半身似乎是條包臀裙,最奇怪的是,她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醫用口罩,把大半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而且……髮型好像也不太對。
平時他媽在家都是隨便用抓夾把頭髮盤在腦後,今天卻似乎戴了個帽子,或者把頭髮全都塞進了衣領里,顯得脖頸處有些臃腫。
周嘉衍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這髮型顯得很生疏,讓眼前的母親看起來隱約有幾分陌生。難道是自己記錯了?還是老媽今天下班去理髮店做了新頭髮?
就在他心裡嘀咕的時候。
「看甚麼呢。」
老媽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著一種重感冒特有的低沈,因為隔著厚厚的口罩,吐字聽起來悶悶的。
周嘉衍趕忙低下頭,不敢再繼續打量:「沒……沒甚麼。媽,你聲音怎麼這麼啞啊?是感冒了嗎?」
「公司最近流感嚴重,預防一下。」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顯得有些悶,「你這麼晚才回來,又去網吧了?」
周嘉衍心裡一虛,眼神開始閃躲:「沒……沒有,就在同學家復習了一會兒功課。」
母親沒有像往常那樣嚴厲地拆穿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他。
周嘉衍被看得有些發毛。
他往前走了兩步,突然注意到,在老媽脖頸的位置,也就是外套領口微微敞開的地方,有一條黑色的細皮革繩。
繩子上似乎掛著個甚麼金屬物件,在微弱的光線下反著一點光。
「媽,你新買的項鍊啊?」周嘉衍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東西看著不像他媽平時戴的那些珍珠或者銀飾,倒像是個……鈴鐺?或者是某種奇怪的吊墜。
女人下意識地抬手,隔著衣服碰了碰那個位置,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嗯,客戶送的小紀念品,隨便戴戴。」
「哦。」周嘉衍也沒多想,畢竟他媽做銷售的,客戶送點小禮物很正常。
他只是覺得今天的老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但具體哪裡怪,他又說不上來。
可能是太累了吧,畢竟公司那麼忙。
「嘉衍,」媽媽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也透著一絲的嚴肅,「公司臨時派我出差一趟,明天一早的高鐵,要去外地幾天。你一個人在家,給我安分點,按時吃飯,別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聽到沒有?」
「出差?」周嘉衍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陣狂喜。
老媽不在家,那豈不是意味著他這幾天徹底自由了?明天去見媛媛,就算晚點回來也不用擔心被查崗了。
「聽到了聽到了!媽你放心去工作,我肯定照顧好自己,天天在家看書!」周嘉衍拍著胸脯保證,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
女人看著他這副樣子,口罩下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轉身走進了臥室。
「砰。」
臥室的門關上了。
周嘉衍站在客廳里,聽著門內的動靜,撓了撓頭。
他總覺得今天老媽的眼神有點複雜,但轉念一想,管她呢,明天能順利見到媛媛才是最重要的。
老媽平時本來就脾氣大,今天又是感冒又是臨時出差,心情不好戴個口罩也正常。至於髮型和項鍊,女人愛美換個造型也沒甚麼好稀奇的。
他拖著步子走到廚房,從冰箱里拿了一罐冰汽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然後心滿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小臥室。
鎖上房間門,周嘉衍直接撲倒在床上,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點開和媛媛的聊天框。
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字,周嘉衍傻笑了兩聲,拉過被子蓋住頭,在床上興奮地翻了個滾。
夜色漸漸加深。
隔壁的主臥室里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
周嘉衍在床上玩了一會兒手機遊戲,困意襲來,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倒在枕頭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
次日清晨,八點半。
清晨的微光順著窗簾縫隙照進房間,外面的樹枝上有鳥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鬧鐘剛響了一聲,周嘉衍就敏捷地伸出手去把它按滅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睛。
為了防止被尚未出發的母親堵在家裡問東問西,周嘉衍昨晚特意把鬧鐘調早了一個小時。
他原本計劃著趁母親還在洗漱,自己先溜出家門,去街角吃個早飯,然後早早地去咖啡館附近等著。
周嘉衍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拉開臥室門,探出頭往客廳張望。
客廳里空空蕩蕩。
昨天放在茶几旁的黑色登機箱和手提包已經不見了。
「媽?」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他走到主臥門口,輕輕擰開門把手,往里看了一眼。
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豆腐塊,衣櫃門半開著,裡面少了幾件常穿的外套。
「看來已經走了。」周嘉衍松了一口氣。出差也要起這麼早,真是辛苦。
周嘉衍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心裡升起一絲異樣,但這種異樣很快就被即將見到女友的喜悅衝得煙消雲散。
「算了,管她呢,出差了更好,省得天天盯著我。」
周嘉衍小聲嘀咕了一句,轉頭跑進衛生間,對著鏡子仔細梳理了一下頭髮,又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 T 恤,整理好領口。
收拾完畢後,周嘉衍背上自己的小黑包,高高興興地推開家門,鎖好門鎖,踩著快活的步子奔下了樓梯。
外面晨光正好,街邊的早點攤已經升起了滾滾白煙。
周嘉衍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想著即將到來的十點鐘,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長寧路兩旁的梧桐樹掉落了幾片黃葉。
早上八點半,因為今天是週六,整條街道顯得格外清冷,來往的行人寥寥無幾,只有路邊的清潔工拿著掃帚沿著磚縫緩慢掃過。
一位拎著早點袋子準備回家的路人停下腳步,有些怪異地轉過頭,看向從巷子口走出來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裹著一件寬大的卡其色長款風衣,領口竪得很高。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寬檐帽,帽檐下壓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超墨鏡,鼻梁和嘴巴又被一個厚厚的黑色醫用口罩擋得嚴嚴實實。
最惹眼的是她垂在肩膀兩側的大波浪捲髮,發尾燙得蓬松捲曲,隨著她偶爾轉頭看表的動作在風衣領口掃來掃去。
她走路姿勢透著股說不出的局促,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的皮包帶子,身體微微前傾,時不時左右張望一下。
小伙咬了口手裡的包子,心裡犯嘀咕:這大早上裹得跟個特務似的,別是甚麼見不得人的明星出軌被拍,或者剛從哪裡逃出來的吧?
那大波浪捲髮看著挺時髦,可配上這身行頭和鬼鬼祟祟的做派,實在透著股怪異。
這正是經過徹底偽裝後的余雅慧。
昨晚從家中離開後,她便直接前往了老城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地下髮型屋,將原本盤得整整齊齊的直發燙成了極其誇張的大波浪捲髮,還特意換上一套與平時風格截然不同的寬大風衣和平底鞋。
她必須抹去過往三十九年來在那個家裡留下的所有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