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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書院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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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巴掌

· 湖底親父女

疼痛在肩胛骨上綻開時,我聞到了鐵鏽味。鋼筆正懸在柳婷眉梢,墨跡沿著她精心修剪的眉型洇開,像是在風裡散開的箏線。尖叫聲驚飛了窗外棲息的灰雀,我回過神,肩上疼痛越發強烈。「按住這個瘋女人!」柳婷的聲音在瓷磚牆間折射,讓我想起沈先生書房裡那台老式留聲機卡住的唱片。她的跟班們圍成新月形,運動鞋底的花紋在地面拖出凌亂的軌跡,柳婷手上不知何時拿了把美工刀,閃動的銀色寒光比想象中更接近幼時的記憶——那年養母把刀片抵在我的頸間,刀刃映出養母扭曲破碎的面容。柳婷的鞋跟碾過她的太陽穴時,我忽然看清柳婷耳垂上隱藏鑽石耳釘,在光線的折射下閃著刺眼的光。「這學校的每片磚瓦里可砌著我祖父的名字。」她俯下身,氣息噴在我的後頸,帶著薄荷口香糖的涼意,「不知道好歹的賤種,在我第一次警告你的時候就應該乖乖聽話才對啊。」廁所飄來柑橘味芳香劑的氣息,混著拖把池的陳年污垢,我胃部一陣痙攣,手撐地,卻被她一個側掃踢到了牆邊。柳婷抓起我的頭髮,垂下的目光似是憐憫,忽地,我瞥見她脖頸間晃蕩的純銀十字架,不合時宜地想——原來惡魔在人間也會渴望主的憐憫。「你知道人在害怕時喊得最多的是甚麼嗎?」柳婷拿美工刀挑起我的的下巴,摩挲著十字架,低聲道,「是媽媽……」話音剛落,鋼筆從上而下猛地扎進我的掌心,噗呲一聲,鮮紅的汁液同地上的污垢染在一塊。懸在脖頸上的利刃依在,我蜷縮地身體被一次又一次打開,如同泛白的蚌。「婷姐,這……要是事情鬧大了……」說話的是個瘦弱的小姑娘,帶著副厚重的圓框眼鏡,眼神怯怯,手裡卻拿著沾了血的鋼筆。「哦?這是我做的嗎?」美工刀在柳婷手裡甩出殘影,鞋跟踩著我的頭,輕哼一聲,頭一歪笑著說,「收拾別人的感覺怎麼樣?嗯?」模模糊糊的字音艱難地從外鑽進來,渾身針扎的刺痛令我在地上動彈不得,嘴唇發麻,「爸爸……爸爸……」當保安們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時,我正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發呆。廁所外烏壓壓一片,將裡面圍得水洩不通,保安把我架出來時,如蒼蠅般鬧哄哄的聲音消失,轉而是吸氣聲以及一波又一波的議論。坐在醫務室不算得柔軟的病床上,鼻尖是藥品和消毒水的味道。手上的傷口已經處理,纏著繃帶,我盯著那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才密密麻麻傳來聲響。「同學,同學。」醫生拿著筆的手在我眼前揮動,她的臉上平靜無波,眼鏡框下的那雙眼沒有任何溫度,「還有哪裡不舒服?」我機械地搖頭,手掌合上又張開,問:「我的鋼筆呢?」圓珠筆在表上沙沙作響,醫生不時抬眼,又低下頭去記錄,也不回我,只是合上筆蓋推門走了。窗外枝頭鳥兒驚起,厚重的鐘聲從遠處飄來,咔噠一聲,凌亂的腳步聲從身後走來,我回頭,為首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帶了副老花鏡,眼睛眯成一條縫,皺紋在他臉上堆砌,像一扇龜裂的牆。他肥胖的身體挪到我跟前,額角有細密的汗水,「沈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是我校管理失誤,犯事的女學生已經被抓去教務處,覈實後我們將從重處罰。嗯……還有您身體現在怎麼樣了?」聲音斷斷續續在腦海裡盤旋,每個字符七零八落散在各處,我一時間無法理解他的話,我只知道好痛,我想爸爸了。「爸爸……」我揉著手心,儘管那處早就滲出血,我還是在不停的擠壓傷處,哆哆嗦嗦地喊著要爸爸。男人臉上的橫肉急劇抖動,他從袖口掏出手帕,不停擦拭臉上冒出的細汗。醫務室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尤溪眼鏡片後面的眸子掃了我一眼,卻是對身邊扎著利落馬尾的女人說,「他爸還有多久到?」話音剛落,身後柳婷踉蹌的身影從他背後顯現。她面目猙獰,幾乎是大吼出聲,「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擔,誰讓你們多管閒事給他打電話——」「啪——」高馬尾女人扇得柳婷朝門邊倒,差點撞翻一旁的醫用架,「自己承擔?哼,收收你的大小姐脾氣。等這事結束,你就滾出八班。」柳婷垂頭,胸前的十字架項鍊掉出來,悠悠回蕩,「關你屁事……媽的……關他屁事……哈哈……」柳婷父親趕到時,一身風塵僕僕,氣喘吁吁倚在門框,藍白相見的領帶松松垮垮掛著,頭髮凌亂。他朝里掃了一圈,見到蜷在角落的柳婷,扔下手中的公文包,小跑過去,剛將她攏在懷裡,卻被她推開。男人被推得坐在上,臉上出現不符合他這身氣質的不知所措,他左右為難,目光來到我身上。他手撐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來到我身邊,鞠躬道:「沈小姐,實在抱歉,是我沒有管好自己的女兒,我知道再怎麼道歉也彌補不了對你的傷害,這卡里有20萬請你務必收下。」柳婷撲上來,將她父親手上的卡甩開,「你有甚麼資格替我道歉,還有我沒錯,你給我滾,滾啊!」柳婷激動得大叫起來,雙眼通紅,聲音嘶啞,「我沒錯!她就是個賤——」男人給了柳婷一巴掌,不清脆,她卻愣住了,捂著左臉,滿臉不可置信,吶吶道:「你打我,爸爸,因為媽媽不在,所以你要打我,是嗎?」「住嘴!」男人忍不住怒吼,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手心聲音低下來,「柳婷,你到底還要鬧到甚麼時候?」柳婷捂著臉,眼淚流出來,聲音低如蚊蠅,「媽媽我好痛……」男人揉著眉心,一手垂在身側捏緊又松開,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不好意思,讓大家見笑了,沈小姐,都是我疏於管教,這才對你造成了傷害,明天我會替婷兒辦理休學手續,帶回家好好反省,真的很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她……」男人的腰板彎了下去,做了一個比之前還標準的鞠躬。「我……」門外這時傳來清晰的靴子踏地的聲響,沈穩有力,由遠及近。我心頭猛地一跳,勉強從病撐床上起身子,越過男人的肩膀,望向門口的方向。沈先生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軍裝立在門前,衣料的光澤在燈光下微微流轉,領口的金絲徽章在燈下泛著幽幽寒光。他微微頷首,示意身後的人停下腳步。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瞬間凝滯,整個房間徬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沈先生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映入眼簾,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硝煙氣味,混合著醫務室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沈先生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他越過男人來到床前,垂頭,漆黑的眸子如鈎子咬住我的心神,我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握住他垂在一旁被黑色皮質手套裹住的大手,喃喃道:「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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