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是誰
還沒進教室,外面早已烏壓壓擠了一堆人,所有人臉上情緒不明,大都在交頭接耳,還有人捂著嘴在發笑。我渾身發冷,胃部痙攣,惡心感湧了上來,一時間竟有些頭暈眼花。這樣的場景,在遇見沈先生之後,我有多久沒遇見過了?撥開吵鬧擁擠的人群,踏入教室的那一刻,石柳辛被他眼前的男生一腳踹到了我腳邊,他劇烈咳嗽,嘴裡吐出混著血液的酸水,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喲,我瞧是誰來了,姓石的,你的白衣天使來咯~」眼前的男生雙手插著兜,腳尖抬起石柳辛的下巴,笑得肆意又邪惡,他盯著我,嘴角咧開,「朱同學,他在喊救命呢。」我彎腰,想將地上的人拉起身,眼前惡劣的男生朝他的下巴甩了一腳,石柳辛直直往一旁倒,嘭的一聲撞向了講台。身後發出陣陣驚呼,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這場惡行。「為甚麼。」看著石柳辛伏在地上乾嘔,我又把目光移回男生的臉,「他做了甚麼嗎?以至於要你這麼傷害他?」男生將額前的碎發往後撈,顯出壓迫人的氣勢來,他嘴角一撇,笑道:「傷害?怎麼能算傷害呢?餵,小子,你說說,我傷害你了嗎?」石柳辛蜷縮在一旁,聽到他聲音後身子抖得越發厲害,腦袋像是斷線的風箏,晃個不停,生怕慢了一步又會招致毒打。「諾,我就是無聊,想讓他陪我玩玩。」男生突然湊近,一股陌生又嗆人的煙味猛地竄入鼻腔,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心疼的話,要不,你來陪我玩?我余子軒對付女人還是有一套的,我保證會讓你爽出來。」「啪」的一聲,在我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手就已經扇了過去。余子軒的臉被甩到一邊,他不可置信地捂著左臉,額頭青筋暴起,看向我的目光像是要將我千刀萬剮。清脆的巴掌聲在教室里久久回蕩,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吸氣聲依稀可聞。掌心火辣辣地疼,我知道自己好像又犯錯了,不知道沈先生知道了會不會怪我。可余子軒越界了,他的話令我心底生出了模糊的屈辱感,有關性又或是其他甚麼,我不喜歡,我只知道我必須讓他立馬閉嘴。所以,我做了,並且,我沒錯。「你這個臭婊子。」余子軒怒目圓睜,揮起手就要朝我扇來,趙梔伶將我往一旁躲,他作勢要追,窗外卻傳來一陣呼喊:「班導來了,快快快散了。」余子軒恨恨收回手,那如毒蛇一樣的目光粘在我身上久久不移開,他湊到我耳邊咬牙切齒道:「你會後悔的。」不過一分鐘的時間,所有同學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就連這場混亂製造的血腥也不知道被誰清理得一乾二淨。當然,石柳辛鼻青臉腫的樣子自然是沒有消失,尤溪剛踏入教室就說了句,「余子軒,這剛開學,你就給我搞這出?」「哎呦,尤老師,我冤枉啊,他自己摔的,不信你問他。」余子軒嘴角彎彎,儼然一副乖巧聽話的好學生模樣,和尤溪說話的語氣也帶著一股旁人沒有的熟絡。尤溪看了石柳辛一眼,像是知道他嘴裡會冒出甚麼答案似的,也沒過問,只是我總感覺他眼睛垂下去的那一刻似乎看了我一眼。是錯覺嗎?開學第一天的下午沒有甚麼大事,大部分時間用來介紹本校的創建歷史、校風校訓、建築佈局等。其中一閃而過的四位建校投資人里我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還沒等我細瞧,大屏幕上的照片早就飛速划到下一張。我聽見耳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談話聲,依稀聽見有人在說:「余大少,那……你姥爺嗎?」尤溪咳了一聲,又停頓了幾秒,身後的聲音消失,他才接著繼續說道:「學期末,會有分班測驗,意味著要是自身實力不行,不管甚麼身份都有可能被分到差班去。」說著尤溪看了趙梔伶一眼,又繼續道:「到時候怎麼和爸媽交代就是某些同學需要好好考慮的事情了,所以在學校,別給我捅甚麼簍子,怎麼在拿到好名次才是你們現在要考慮的問題。」無關緊要的事,無關緊要的人,明明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我為甚麼要這麼操心呢?還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雖然這麼說石柳辛是有些過分,但現實情況的確是這樣。課間時間,我幾次三番問他為甚麼不和班導告發他被霸凌這件事,每次他的回答都是,「沒有用的,不可能。」所以,既然已經這麼絕望了,又為甚麼要對我露出那般渴望的眼神呢?不想自救的人,再去祈求別人又有甚麼用呢?我很無奈,想著要不就這樣算了,畢竟他對我來說也不過是旁人。可是每當露出祈求的神情,我總會不自覺想起當初的自己,想起和加加相依為命又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光。日落西山,笨鐘又一次敲響,鐘聲在偌大的校園裡久久回蕩,尤溪下課前把趙梔伶喊去了辦公室,等他走了,學生開始陸陸續續走出教室。余子軒似乎很能忍,他走時又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在眾人簇擁中消失在了拐角。眼看沒甚麼人了,我來到石柳辛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瑟縮著往一旁躲,見是我又不好意思理了理頭髮,好一會兒才抬起眼小心翼翼看著我。我垂眸,第一次認認真真端詳他的臉蛋,看到了他臉頰那一塊遍布大大小小的雀斑,鼻梁上架了一副厚重的眼鏡,那雙懦弱的眼睛就藏在後面,膽戰心驚觀察著這個世界,就如同當初的我那般。「以前的你也是這樣的嗎?」我突然很想知道,以前的他也如現在這般怯懦嗎?他愣了很久,腦袋輕微晃動,也不知道是點頭還是搖頭,也許,他已經忘了。我換了一個話題,「為甚麼要來這裡呢?」通過下午的課程,我大概也能知道這兒估計不是一般人能來的地方,想來沈先生送我進來也是花了很大功夫。知道沈先生的家族古老而龐大,可我對家裡的情況卻一點兒也不熟悉。要說為甚麼,也許是沈先生並不想我接觸這些。「錢,我需要錢。」石柳辛低頭,聲音哽咽,「媽媽生病了,要好多錢。」「所以,你是為了獎學金是嗎?」我似乎明白了,原來他忍受並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的原因都是為了自己臥病在床的母親。錢,我能幫他嗎?好像並不能。我沒有錢,也沒有賺錢,我有的都是沈先生給我的。如果我把這筆錢去幫助別人,沈先生會同意我這樣做嗎?「你不能被開除,因為你需要錢,是嗎?」我又問他。他點頭,眼淚串似地落下來。我想,要是他是個女孩,我也許就能抱抱他了。可我答應過沈先生,除他之外的任何男性都不可以做這個行為。「如果不想被開除,那你為甚麼不告訴尤老師,染髮並非你情願。」我不理解,為甚麼都已經這樣了,他還是甚麼都不說。他沈默了,只是在哭泣。我嘆著氣,拍了拍他瘦弱的脊背,「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甚麼都幫不了你。」他掩面哭得越發厲害,眼淚從指縫流出來落到他灰撲撲的校袍上,「我……我……我不知道……」算了,再給他一點時間吧。明天我再去和尤老師說明一下情況,沒准他會大發慈悲饒過他。雖然可能性不大,但我想試試總歸不會錯。在飯堂和石柳辛如坐針氈般吃完飯後,我打算再陪他走一走。由於是開學第一天,沒有晚課。等我們逛完學校來到宿舍樓下時,我在一旁的隱秘角落里見到了熟悉的身影。沈先生帶了頂灰色鴨舌帽,穿了件白色POLO衫,下身套了件灰黑的休閒褲,身材高大挺括,倚在路燈下,看不清神情。我喜出望外,向他跑去,跑到一半停下腳步,意識到石柳辛還在,又轉頭對他說,「抱歉我現在有點事,我們明天再說。」不等他回答,我便迅速飛奔至沈先生的身邊,湊到他眼前,仰頭看他,「爸爸……」他沈默地看著我,大手摸著我的耳廓,頭髮,臉頰,又來到嘴唇旁摩挲,眼裡的渴望像是濃稠的黑夜,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沈先生把我抵在無人的角落,周圍是淡淡的蟬鳴和遠處稀稀拉拉傳來的路人交談的聲音。他低頭,湊近,說話時的熱氣吐在敏感的唇上,讓我不自覺小腿肚發抖,「告訴爸爸,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