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日是老爺子六十歲大壽。」長桌對面的男人並未動筷,腰背挺直,聲音冷硬,「說這次請大當家務必回家宅一趟。」
許久,沈先生沒見得回應,反倒是端起眼前盛好的椰子雞湯,漫不經心的攪弄著,舀起一勺放到嘴邊輕輕吹,隨後又將湯匙湊到我的嘴邊。
我下意識張口,甜味順著舌苔往深處蔓延,原先緊張的情緒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開了胃,我心情大好,目光落在成嘉禾的臉上,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水,拿著銀筷的手似乎在微微發抖,嘴唇白得不像話。
我剛想問他怎麼了,沈先生將我抱得越發緊,吻著我的發頂,突然開口道:「看來這幾年,你過得很不錯。」
沈先生剛說完,我就看見那個叫成格的男人脊背忽地就佝僂了下去,臉上也唰的白成一片。
「當初是我對不起大當家,也知道現在不論做甚麼都彌補不了我當初的犯的錯,但……」成格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孩子是無辜的,大當家,我……看在這麼多年的份上,還請,還請您不要遷怒嘉禾,他甚麼都不知道。」
眼上胎記微微的癢,沈先生的拇指不知何時來到了那處地方,摩挲著,我抬頭,便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裡。
末了,他彎了眼角,淡淡開口道:「孩子能有甚麼錯,你知道,我和那個女人不一樣。」
這話雖是對成格說的,但沈先生的目光卻一直放在我身上。
我歪頭,有些不明所以。
「好了,回去告訴他,壽宴我會到,而且還會給他備份大禮。」
成嘉禾走的時候,悄悄往我手上塞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串數字,並附上了一句話,「打給我。」
也不知道出於甚麼目的,也許是這串數字背後藏著某些我不知道的秘密,也許是遲來的叛逆期,我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沈先生,而是在熟練背誦後,找個上廁所的時機扔了。
那天很快到來。
黃昏時分,華希老師今年傳授的最後一堂課剛結束,沈先生正好推門而入。
黑色西裝襯得他身材越發高大挺括,濃密的黑髮往後梳起,露出銳利威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他走到我身旁,大手摸著我的發頂,同華希老師寒暄:「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小離看來是隨了你,學甚麼都快,明年九月份入學的事看來是沒甚麼問題。」華希笑著說道。
沈先生彎腰將我拖在懷裡,親了親我的額角,「乖乖,老師誇你呢。」我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熱,對上了華希充滿笑意的眼睛,輕輕說了聲:「謝謝老師,我會更加努力的。」
「你進步很大,發現沒有,小離,現在的你已經能夠流利地和其他人交流了。」華希推了推眼鏡。
是啊,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不再畏懼和人溝通了呢?
正想得出神,華希已經離開了,沈先生抱著我來到落地窗前,燒紅的晚霞將天邊分成兩半,偶爾有幾只鳥兒飛過,帶來幾聲鳴叫。
沈先生捏著我的手心慢慢揉搓,直到手心染上了他的溫度,才肯放開那處,轉而順著指縫緩緩進入,握住,十指相扣時沈先生溫潤好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寶寶說過永遠也不會離開爸爸,還記得嗎?」
我點頭。
沈先生吻著我的手背,指節,在拇指處的玉扳指處流連,「永遠不要忘記你給爸爸的承諾。」
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閃過,我窩在沈先生的懷裡小憩。
電話那頭傳出來一個年老沙啞的聲音,帶著不容忽視的怒氣,「沈禹我給你一小時,沈家掌權人的位子你要是坐膩了就換沈儀之來做。」
不等沈先生回應,那頭便掛了。不時頭頂嘆息聲傳來,我仰頭,隨後抬起手將他緊皺的眉頭撫平。
沈先生握住我的手腕,在手心啄吻,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爸爸沒事,不用擔心。」
轎車在石獅子旁停下,我剛下車第一眼就看見它,嘴裡叼著圓球,露出尖利的齒,在月光下的神態顯得威武又可怖。
沿著石階往上走,是一扇紅漆大門,大門邊上又立了兩座鼓狀石碑,碑上刻著龍虎相爭的樣貌。
正想仔細端詳,沈先生就拉著我跨過門檻,進到屋裡去。
青石子路旁堆砌著花樣繁復的假山,種著挺拔的修竹,月光傾灑,流水淙淙,不時傳來幾聲蟲鳴,和外頭猙獰的石像比起來,內裡倒是安閒又靜謐。
穿過幾扇圓形拱門後,人聲漸漸從不遠處傳來,繞過一處假山後,露出燈火通明的大院。
吹著二胡彈著琵琶的藝人在一旁和著樂聲咿咿呀呀演奏,穿著精緻禮服的孩童在不遠處嬉笑打鬧,差點撞翻擺在長桌上的吃食。
一位穿著修身旗袍的女人掃了他們一眼,呵斥道:「再玩,今晚就別回去了,讓爺爺陪你們玩個夠。」
話音剛落,小孩子們便如鳥散般各自回到自家母親的懷抱。
在院子的角落,我見到了熟悉的身影,看樣子,似乎是成嘉禾。
他一個人蹲在地上,低頭扒拉著甚麼。還是那件灰色西裝小馬甲,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總覺著顏色比先前的那件深了不少。
他似有所感應似地轉過頭,亂糟糟的頭髮下露出張灰撲撲的小臉,水滴順著發梢跌落在地,形成一圈歪歪扭扭的濕漬。
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那雙無神的眼睛里有那麼一瞬的怔愣,他用力眨眨眼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是費了老大勁兒才把眼裡那些灰撲撲的顏色一掃而空。
院裡掛起的暖光稀稀拉拉落入他的眼裡,隨後他擠出一個笑來。
為甚麼這個人……
沈先生低頭,黑眸里印出我的影子,小小的一點,縮在他的瞳孔里,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靜默。
我收回目光,討好地扣弄著他的手心。
沈先生扣住我的指間,將我帶進大堂。
相較於院子的熱鬧,裡頭顯得嚴肅又莊重。
大堂正中央上方掛了一塊巨型匾額,寫著「上善若水」四個大字,下方擺了張太師椅,坐了位身穿灰色長衫,留著花白鬍子的老頭。
老人不緊不慢地對著瓷杯吹氣,熱氣冒出來,隔著重重霧氣,我見他朝我看來,帶著審視,緩緩道:「孩子,你過來。」
我有些茫然地往四周看,發現大堂兩側的扶手椅上烏壓壓坐著一群人卻只有我一個小孩,我又看向老人,只見他微微點頭。
在我糾結的檔口,沈先生俯身,突然彎腰將我抱起,「叮——」的一聲,我徬彿看見空氣在這一刻突然凍結,所有人的目光有如實質齊刷刷朝我刺來。
「沈禹,這位子坐了八年,你怎麼還像小時候那般衝動?」穿著酒紅色中式襯衣的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到老人的身邊,握住已經灑了不少茶水的瓷杯,放下,又掏出絲巾仔細擦拭老人手上的水漬,「爸,弟弟他不懂事,您就消消氣。」
「多大人了,還惦記八年前那件事。」老人的語氣里已經有了明顯的火氣,沈先生抱我越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