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早一睜眼,便看見宋姨在病房收拾東西,她見我醒來,拉著我去洗漱,溫熱的毛巾後我聲音悶悶的,「宋姨……爸爸……哪去了」
她手一頓,接著又仔仔細細擦拭我臉上的每個角落,隨後又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大堆瓶瓶罐罐,像往常那樣開始細緻塗抹起來,抽空回道:「老爺今天有點忙,吩咐我們先接小姐回去。」
「哦,這樣啊。」我垂頭,有些灰心。
宋姨把我的頭髮往後束起,又細心扎了一個小丸子,碎發用小夾子夾住,完畢後笑著對著鏡子里的我說:「小姐啊,喜歡嗎?」
鏡子裡面的小人嘴角微微勾起,圓圓的腦袋上長了張肉嘟嘟的臉,鼻子小巧,此刻沁了些汗水。
睫毛卷卷,下方綴了雙杏仁狀的眼睛,右眼角往上走,到鬢角處蔓延出一塊巨大而醜陋的胎記。
我愣住,這也許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察自己的樣貌,說實話,很陌生,明明還是我,卻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我彎了嘴角,點頭,對宋姨說了聲謝謝。離開時我抽空去了趟夏醫生的辦公室,問了好多人才勉強找到他。
我敲敲門,他沒應我,面前的電腦亮著,他低頭在寫東西,又不時抬頭滑動鼠標,屏幕的光在他的鏡片上反射出一陣詭異的藍,我走到他身邊時,他正專注的翻閱電腦病歷單,頭也沒抬,問:「怎麼了。」
見我遲遲沒回答,他扭頭嚇了一跳,屏幕霎時黑了屏,把案桌上正在寫的東西翻過來蓋在桌面上,做完這一切這才慢悠悠道:「怎麼了小屁孩,捨不得我,想多住幾天?」
我答非所問,指著黑了的電腦屏幕,問:「我……得了甚麼……病?」沒看錯,那上面的的確確貼著我的照片,還有名字,我想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似乎是有些錯愕,末了沈吟道:「現在不方便告訴你,不過不要害怕,我保證你會好起來。要是你真那麼想知道,去問沈禹吧。」
我點點頭,不再追問,只是對他說:「謝謝你,還有……再再見。」他笑著拍了拍我的頭,下巴一抬,「走吧小鬼,希望下次再見到你時——不是在醫院。」
宋姨牽著我,一路上我們遇見了許多穿著病號服的人,時而胡言亂語,時而手舞足蹈,還有部分人哭嚎著被束縛在病床上,涎水從嘴角流出來,可沒人管她。
我緊了緊拉著宋姨的手,下了院樓,來到一處小花園。
萬里晴空,鳥鳴啾啾,壇內的花兒開得正艷,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清晨的薄霧入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時一個人從背後拖住我的腳踝,扒拉著不讓我走。
我一低頭,發現這是一個骨瘦嶙峋的女人,面頰凹陷,鎖骨凸出,整個人在烈日下顯出死一般的慘白。
她嘴裡咿咿呀呀叫喊著,雙眼瞪大,眼珠子似要從里爆裂而出,看樣子她現在很恐懼。
一隻手順著我的小腿往上爬,另一隻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咽喉,只是在用嘶啞的嗓音大喊著:「跑……快跑——啊——」
幾個醫務人員跑過來,對著她竹竿似的手臂扎了一針,人逐漸沒了動作,握住我的那只手也無力垂在了地上,隨後她就被拖走了。
我盯著腳踝處被女人攥出的紅痕,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仰頭問宋姨:「我也會……嗯……和她一樣嗎?」
宋姨神色有一瞬間慌亂,她蹲下,理了理我的頭髮,溫柔又堅定道:「不會的,小姐和她不一樣,我相信小姐很快就會痊癒。」
我點點頭,「回家吧。」
……
一整天都是不開心的狀態,要說為甚麼,還是因為爸爸直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已經快12點了啊。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不回家,起碼夏醫生還會給我講故事。
我屈腿坐在床頭數星星,數著數著星星變成沈先生,我洩氣倒在鬆軟的被子里,那兒只殘留了沈先生的丁點氣息,幾不可聞。
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
眼眶酸脹,我壓抑得哭出聲來,肩膀顫抖得厲害,突然有人扯起我的頭髮往後一拽,還沒看清是誰,眼睛和嘴巴就被布條纏住,下一瞬身體懸空,我被猛地抱了起來。
「別動。」是個異常低沈的陌生男性聲音,我僵直著身體,一動不動。
恐懼如同吐著蛇信子的冰冷毒蛇,纏繞在我脖頸處,準備隨時給予最後一擊。
「唔……爸爸……」徬彿又再次回到了那天,大海,輪船,背影,孤獨得只剩我一個人。
那人沈默不語,抱著我往上走,步子不快,鞋面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一下一下砸在我心頭,帶來陣陣窒息的暈眩感。
即使眼前一片黑暗,在那一刻我徬彿看見了血液源源不斷從血管噴濺而出,迷蒙的視線後是沈先生血肉模糊的臉,從那堆爛肉中我再次聞到了奶油的味道,混著血腥味讓我一度乾嘔不停。
咔噠一聲,門打開又合上,周遭陰冷的氣息將我包裹,這一刻我渾身止不住抽搐,嘴裡哭聲溢出,「嗚……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