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悄然的侵蝕
思雨來找我的第二天。從早到晚連著站了八個小時,把最後一份外賣遞出去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回到出租屋,鑰匙轉了三次才對準鎖孔——手抖得厲害。冰箱里還剩小半鍋昨天她做的咖喱,已經凝成了一整塊。我懶得開火,挖了兩勺冷飯,就著涼透的咖喱糊弄了幾口。奇怪的是,隔夜的咖喱味道反而更濃了,香料味沈甸甸地壓在舌根。癱在掉皮的舊沙發上,遙控器按了一圈。深夜綜藝里主持人笑得前仰後合,尖利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彈來彈去,聽得人太陽穴直跳。我關了電視,屋子里突然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就在眼皮快要合上的時候——「咔、咔咔……嘎啦……」門鎖被粗暴地擰動的聲音。我猛地睜開眼。深更半夜,這動靜實在瘮人。可下一秒,腦子里卻冒出個清晰的念頭:**是她。**今天一整天,這個念頭就像背景音似的在腦子里轉悠。現在,它成了真。我躡手躡腳蹭到門邊,湊近貓眼。樓道聲控燈昏黃的光線下,果然是思雨。她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正不耐煩地擰著門把手,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張臉寫滿了「別惹我」三個字。像只炸了毛又累壞了的貓。我趕緊拉開門栓。「我……回來了。」她聲音悶悶的,門剛開條縫就側身擠了進來,帶進一股夏夜微涼的空氣,還有淡淡的……酒味。不濃,但確實有。她踢掉涼鞋,兩只鞋東一隻西一隻癱在玄關,赤著腳就往里走,熟門熟路得像回自己家。我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剛過。這個點,末班地鐵應該還有吧?怎麼不回宿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臉上那層低氣壓太明顯了,不只是困,是實實在在的不痛快。這時候問「你怎麼來了」,簡直是往槍口上撞。我默默關上門,把疑問和那句「歡迎回來」一起吞了回去。※這位深夜闖入者站在客廳中央,環視著她昨天才離開、今天又殺回來的小窩。她眼睛有點睜不開的樣子,但走路還算穩,說話也不含糊,不像是喝大了。比起醉酒,我更在意的是她眉宇間那團散不開的陰雲。「今天……玩得還行?」我試探著問,倒了杯溫水遞過去。「還行吧。」她接過杯子,沒喝,只是握著,「就那樣。」「還行」、「就那樣」——這種回答,翻譯過來就是「糟透了但我懶得說」。以我對她的瞭解,准是遇上了甚麼破事。「一身煙酒味兒,」我指了指她,「先去衝個澡?能舒服點兒。」她揪起T恤領口聞了聞,嫌棄地皺起鼻子。「……洗。」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擱,帆布包往沙發一扔,轉身就進了浴室。「我給你拿毛巾和換洗衣服。」我在她身後喊。她揮了揮手,連頭都沒回。等浴室水聲嘩啦啦響起來,我沒急著去找毛巾,而是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里「林薇(思雨閨蜜)」的名字。林薇是思雨同社團的學姐,性格潑辣,今天應該也在。我斟酌了下用詞,發了條消息過去:「薇姐,打擾了。思雨剛回來,臉色很差,是聚餐時出甚麼事了嗎?」幾乎是秒回。「哎喲餵——!」開頭就是一個拖長音的感嘆,「別提了!就那個特不會看臉色的張師兄!全程纏著思雨叭叭個不停,還動手動腳(就搭肩膀那種),煩死個人!思雨臉都黑成鍋底了,明顯憋著火呢!你可得好好哄哄啊~」果然。我都能想象出那畫面:思雨強壓著火,應付一個自我感覺良好、喋喋不休的師兄。她對外人通常客氣但疏離,能讓她「臉黑」,說明對方已經踩到底線了。「明白了,謝謝薇姐。」我回復。「客氣啥~好好照顧你家那位,加油!」放下手機,我心裡有了底。難怪氣壓這麼低。那個張師兄,我隱約聽說過,風評確實不咋地。這時水聲停了。我趕緊去衣櫃翻出乾淨毛巾和我的一套舊運動服(她穿肯定大),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思雨?毛巾衣服。」門開了條縫,熱氣混著沐浴露的香味湧出來,一隻濕漉漉的手伸出來接過去,門又迅速關上了。我在客廳等著。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走出來,頭髮包在毛巾里,身上套著我那套灰色運動服,袖子褲腿卷了好幾道,顯得人更單薄了。臉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但眉頭還是沒松開。「等久了?」我問。「沒,剛出來。」她搖搖頭,用毛巾揉著頭髮走到沙發邊坐下。我在她旁邊坐下,猶豫了下,還是決定直說。「那個……我聽薇姐提了句,」我盡量讓語氣隨意點,「好像是被個挺煩人的師兄纏上了?」思雨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嘲諷的嗤笑。「哼,算是吧。」「沒辦法,誰讓我們思雨招人喜歡呢。」我試著開玩笑緩和氣氛。「得了吧,」她翻了個白眼,把毛巾扔到一邊,身體陷進沙發里,語氣滿是厭惡,「那傢伙,就是個海王,見個女生就往上湊,自我感覺好得以為全天下女的都該圍著他轉。惡心透了。」「連你都用‘惡心’形容……」我有點意外。思雨雖然常說我「惡心」,但多少帶點親暱。她對真正的外人,尤其還是師兄,用詞通常克制。「不然呢?」她斜我一眼,「你是煩人,他是從里到外透著股餿味兒。不是一個檔次。」我摸摸鼻子。行吧,至少我還在「煩人」這檔。「他就沒看出來你不樂意?」「看出來才怪!」思雨聲調高了些,顯然被勾起了火,「完全活在自己世界里,根本不管別人死活。這種沒點自覺的,最惡心了!」看來那位師兄的情商是負的。我不想讓一晚上都泡在壞情緒里,試著轉移話題:「算了,別為那種人生氣。你們晚上吃了啥好的?」「根本沒吃幾口,」她撇撇嘴,情緒又落回去,「光顧著應付那傻缺和生悶氣了。」得,又繞回來了。看來今晚不讓她把堵著的那口氣吐出來,是沒法翻篇了。算了,兼職的累先放一邊吧,這時候男朋友不就是用來當情緒垃圾桶和安慰劑的麼。「對了,」我起身往廚房走,「昨天你做的咖喱還有剩,要不要熱點兒吃?空肚子喝酒更難受。」「要。」她立刻應道,眼珠一轉,看向冰箱,「還有……冰箱里是不是還有上次你哥們兒來剩的罐裝強爽?我能喝一罐不?」果然。聚餐上沒吃好也沒喝痛快(或者說喝了一肚子氣),這是想在我這兒找補回來,重新喝點,換換心情。雖然我累得眼皮打架,但看她難得露出點「想放縱一下」的眼神,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她今天受了委屈,想借酒發洩一下,也情有可原。「行吧,」我妥協了,從冰箱里拿出那罐標著「9%」的強爽遞給她,「就這一罐,慢點喝。我去熱咖喱。」她接過冰涼的罐子,「啪」地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長地「哈——」了一聲,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悶氣全吐出來。我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稍稍松懈的肩膀,心想:得,今晚主題是「陪鬱悶女友喝悶酒」。兼職的辛苦,明天再說吧。※刺眼的陽光像把薄刃,從窗簾縫里斜劈進來,正好砍在我眼皮上。我皺著眉醒來,第一個感覺是腦袋發沈,像塞了團濕棉花。緊接著,耳邊傳來壓抑的、帶著痛楚的呻吟。「唔……嗯……」是思雨。她背對著我蜷成一團,一隻手抵著額頭,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床單。「……讓你喝悶酒。」我嘆了口氣,側過身,手掌貼上她後背。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到她身體微微發僵,帶著不適的輕顫。我輕輕地、有節奏地上下撫摸她的背脊。昨晚,在「煩人師兄」帶來的惡劣情緒驅動下,她果然開啓了「發洩式喝酒」模式。不僅吃光了加熱的咖喱,還把我冰箱里剩的兩罐同款強爽都翻出來喝了。那種高度數的預調酒,後勁猛,對她這酒量來說簡直是自我懲罰。現在,懲罰來了——劇烈的宿醉。「我也不想啊……」她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感冒了,「誰讓那傻缺師兄那麼極品……心情糟透了嘛……」「我這不是在給你揉背了麼?」我手上沒停,力道適中地幫她放鬆緊繃的肌肉。揉了大概十來分鐘,她僵硬的身體似乎鬆軟了些,呻吟聲也小了。我這才起身下床,覺得自己腦袋也因為睡眠不足和殘留的酒氣隱隱作痛。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端回來。「謝謝……」她撐起身子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喝著,眉頭依然緊鎖。「宿醉吃啥能好點?」我回憶著有限的經驗,「蜂蜜水?還是……」「薇薇說……」思雨有氣無力地接話,「蛤蜊湯最管用……她說她每次喝大了都靠這個回血……」「酒豪薇姐的推薦,那肯定靠譜。」我點點頭,「不過你現在喝得下嗎?」「……嗯。」她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看起來確實難受得厲害。「那你等著,我去弄。」我走到廚房,給電水壺加滿水按下開關。等水開的空當,我快速洗漱了一下,冷水拍臉讓自己清醒點。水燒開後,我翻出不知哪次便利店買飯團附贈的、一直沒扔的速食蛤蜊湯料包,撕開倒進碗里,衝上熱水攪勻。端著碗回臥室,思雨已經坐起來了,背靠著床頭,臉色發白,眼神發直。「小心點,別灑了。」我把碗遞過去。也許是我「別灑了」的提醒起了作用,她沒在床上喝,而是慢吞吞挪到床邊,雙腳踩在地上接過碗。她低下頭,湊近碗邊,小口小口地吸溜著熱湯。喝了幾口,抬起頭,眉頭又皺起來。「味道……是不是淡了點兒?」「餵,給你弄吃弄喝還挑嘴?」我故意板起臉。「……對不起。」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過分了,小聲嘟囔一句,低下頭繼續喝湯,沒再抱怨。一碗熱湯下肚,她蒼白的臉上總算回了點血色。我把空碗接過來:「還要別的嗎?頭疼藥?」她搖搖頭,然後像突然想起甚麼重要的事,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有點猶豫,又有點期待。「阿澈……」「嗯?怎麼?」我正在想是再去倒點水還是讓她繼續躺著。「我……能不能在你這兒放幾件換洗衣服?」她語速很快,說完就抿緊嘴唇,盯著我的反應。我轉過身,背對著她,動作頓住了。這話的潛台詞再明白不過——她想更方便、更頻繁地留宿。一旦開了這個口子,有了常備衣物,她來這兒的理由和便利性就會大增,「偶爾來過夜」很可能變成「常駐」。**——不行。** 心裡有個聲音立刻喊道。要是答應了,我那點「最後的單人時光」恐怕得加速縮水。這個完全屬於我的小空間,會越來越多地染上她的痕跡,最後變得跟「同居預備間」沒兩樣。這跟我還想再保留一段獨立時光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馳。「不行嗎?」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深吸口氣,沒直接回答,而是走向牆角堆放雜物的櫃子,開始翻找。「我記得……之前出差帶回來的酒店洗漱包里,好像有沒開封的牙刷……」我一邊故意弄出翻找的響動,一邊說。「阿澈。」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比剛才堅定了些。「嗯?啥?」我背對著她,假裝專心找東西。然後,我聽見她用一種平靜的、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拋出了那句徹底威脅到我「獨居生活」的宣告:「我想在你這邊放點衣服和日常用的東西,不行嗎?」我停下翻找的動作,慢慢轉過身看著她。她坐在床邊,宿醉讓她看起來有些脆弱,但眼神很清醒,直直地看著我。「……是為了過夜時候方便?」我問,心裡還存著點僥倖,希望她只是臨時起意。她沒有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懂的,不止是這樣。」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想說「這兒太小放不下」,想說「你宿舍離得不遠沒必要」,想說「這樣太快了」……可看著她宿醉後蒼白的臉,和眼神里那點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許還有一絲昨天受委屈後想要更多依賴的意味),那些理由都顯得蒼白又自私。最後,我嘆了口氣,從櫃子深處摸出那個小小的洗漱包,裡面確實有沒用過的牙刷和小牙膏。我走回去,把它塞進她手裡。「給,牙刷。」她接過,握在手裡,目光卻沒移開,依然執拗地看著我,等著關於「放東西」的答案。我避開她的視線,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用近乎嘟囔的聲音,給出了一個極其有限、不情不願的妥協:「……最多……放一套。從里到外,換洗的,就一套。」「為啥就一套?」她立刻追問,對這個限制顯然不滿。「因為……」我轉過身往廚房走,假裝要去洗碗,聲音從那邊飄過來,「你要是放好幾套在這兒……不是更不想回自己宿舍了?」說完,我自己都覺得這理由站不住腳,而且充滿了「我不想你來得太勤」的潛台詞。其實,她昨天和今天已經連著兩天住這兒了,所謂的「獨居防線」早被突破了。現在再來糾結一套還是幾套衣服,多少有點自欺欺人。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過了客廳的寂靜。我不知道她此刻是甚麼表情,生氣,失望,還是覺得我小氣又彆扭。也許,在戀愛走進第四個年頭的這個夏天,我們都在試探彼此的邊界,也都在為自己心裡那點小小的堅持或不安,進行著無聲的拉鋸。而關於「空間」和「距離」的議題,就像這宿醉後的清晨陽光,明亮,卻也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