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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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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風動耳邊絨

· 歸途色

第十四天清晨拔營的時候,商隊後梢那頭套著破眼罩的老騾子又在噴響鼻。天色泛著一層發冷的鉛灰,風從西邊的戈壁灘直直削過來,捲起地皮上細碎乾澀的鹽鹼沫子。何思其蹲在最後一口裝生鐵與乾餅的硬木大箱邊上,低著頭,手指摳住運動鞋那根已經磨得發毛的尼龍鞋帶,一點一點往外死命扯。鞋底的橡膠在頭十三天那上千里砂石路上被啃得坑坑窪窪,右腳後跟外側更是磨禿了一大截,露出底下發黃的緩震發泡塑料。這倒還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那只腳在鞋腔里晃蕩得越來越厲害。他昨晚明明把鞋帶勒得肉疼,可今早才把腳掌往里一塞,就覺出腳趾兩側空落落的,像是骨肉往中間縮了一圈,鞋幫卻軟踏踏地朝外垮著。他在戈壁灘的冷風裡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從柴堆旁抓了一把被馬蹄踩碎的乾枯沙蓬草,胡亂揉成兩團,硬生生塞進鞋頭和腳掌兩側的空隙里。乾硬的草莖扎透了單薄的純棉舊球襪,刺著腳底板,卻好歹把那股滑移的虛空感頂住了。他撐著膝蓋站起身,右側大腿內側的筋腱猛地繃了一下,牽得腳後跟下意識往上一提,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寸。「何思其。」前頭傳來老柳頭的聲音。那嗓音像兩塊糙砂石在水缸底磨蹭,又乾又啞。老柳頭正把一條浸了豬油的皮鞭往腰帶上繞,腰背佝僂著,左腿短了一截,站著的時候重心全壓在右胯上。他那雙渾濁發灰的眼睛沒看天,也沒看那幾輛插著黑底三角鏢旗的重轅大車,就這麼斜斜地垂著,目光落在何思其的鞋面上。那兩團露在鞋幫邊緣的碎草茬子在風裡晃晃悠悠。何思其心裡一縮,腳掌下意識想往下踩平,可腳跟剛沾到實地,足底那根大筋就猛地扯緊,疼得他眉尖抽搐了一下。「掌櫃的。」何思其應了一聲。他的嗓音原本是十八歲少年慣有的沙啞低沈,可這聲應答的尾音不知怎麼打了個滑,像被風削去了一小片厚重,飄在半空里。「你腳崴了?」老柳頭問。「沒。」何思其把手縮進粗麻短褐的袖口裡,嘴硬得沒有半分餘地。老柳頭往前踱了兩步。他那條跛腿在硬土上砸出沈悶的咚聲,一步實,一步虛。他在離何思其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翻毛皮襖連著風帽,帽帶勒得緊緊的,帽檐壓得極低,把大半張臉罩在陰影里;枯瘦的脖頸從領口裡伸出來,目光從那雙破爛的運動鞋一路往上拔,掃過何思其被麻繩扎得緊繃的褲腳、發僵的腰胯,最後在那張蒙著灰土卻白得有些扎眼的臉上停了停。「沒崴?」老柳頭扯了扯乾裂的下唇,露出幾顆發黑的黃牙,「那你走路跟個踩了熱炭的耗子似的,墊著腳尖給誰看呢?這趟鏢走的是玉門關外的險道,沙窪子里陷了軲轆,沒誰有閒工夫把你往車板上抬。」何思其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件粗麻衣衫底下,胸口正中央隱隱透著一股子火燒火燎的悶脹,被冷風一吹,皮肉縮緊,那股脹痛便越發往肋骨兩邊鑽。他咬了咬後槽牙,正要開口再爭一句,老柳頭卻已經轉過身,揚起手裡那根帶油的皮鞭,朝著前頭大聲吆喝起來:「小灰!把後梢那桿黑旗綁結實點!何思其那小子昨夜踩了石頭把腳脖子崴了,走不得快道,今天讓他跟在尾巴後頭照看雜牲口!誰要是車掉隊了,也歸他搭手!」前頭的大車旁立刻竄出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小灰,頭頂兩只灰褐色的兔耳在皮帽檐下警惕地竪著,正抱著半捆乾草嚼得嘎吱響。聽見喊聲,小灰探出半個腦袋,高聲應道:「好嘞柳爺!我這就給他留一壺滾水!」風沙卷著號子聲在前頭漫開,車軸發出沈重的吱呀聲,大隊人馬開始緩緩向西蠕動。何思其站在原地,渾身發僵。老柳頭那一眼分明看得透透的,卻連半句追問都沒有,輕飄飄一句「腳崴了」,硬是在整個商隊眼裡替他把這副鬼祟怪異的步態給坐實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腕上那只沈甸甸的棗紅鐲子蹭過額角,內壁的古舊刻痕擦過皮肉,依然帶著一股退不下去的溫熱,像個貼肉附骨的活物,一下一下數著他的脈搏。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何思其跟在最後一輛裝著草料的板車後頭,步子邁得很小。踩在沙地上的時候,人原本該是用腳後跟先著地,借著腳踝的晃動把力道卸給足弓,最後由腳趾蹬出下一步。可現在,他的跟骨徬彿在皮肉深處悄然拔高了一截,跟腱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哪怕只是稍微嘗試著讓腳後跟砸實地面,小腿肚那一團肌肉就會劇烈痙攣,連帶著尾椎骨最末端的那截硬肉也跟著抽搐發跳。那是從昨天夜裡開始成形的硬疙瘩。起初只像是騎車顛久了在尾椎骨上磕出來的淤血青包,按上去發木發鈍。可到了今天早晨,何思其在草墊上爬起來的時候,那處硬包已經頂破了皮肉原有的平緩弧線,突兀地鼓起了一小截堅硬的骨節。只要他坐得稍有不慎,身體的重量往後一落,那截新生的骨芽就會死死硌在堅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冷汗直往領口裡淌。為了躲開那股鑽心的鈍痛,他連走路的姿勢都被徹底扭曲了。腰肢不得不微微往前塌著,胯骨往後收,脊梁骨死死挺直。他曾經是校足球隊的中場,習慣了弓著身子搶斷衝撞,習慣了那種少年人粗糙乾脆的發力方式;可現在,他的重心被強行懸在了前腳掌與胸腹之間,每一次邁步,兩瓣臀肉都在褲管底下繃得緊實,步態輕盈得詭異,卻又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倉皇。更讓他坐立難安的是耳朵。從第十四天晌午開始,耳廓上緣那股酥麻發癢的勁頭就變了味。那不再是戈壁乾風吹裂皮膚的乾癢,而是一種深在軟骨內部的蠕動,像是有細小的芽蟲在皮下鑽行。何思其抬起右手,借著整理破羊皮頭巾的動作,指尖悄悄探進發絲,摸到了自己的左耳。他的指肚猛地一顫。原本圓潤平緩的人類耳輪上沿,不知何時向外拔長了半寸有餘。那一截軟骨變得極薄、極韌,在指腹下泛著不正常的滾燙,甚至微微朝內捲曲,聚成了一個帶著弧度的尖角。而就在那發紅髮燙的軟骨邊緣,毛孔粗大得肉眼可見,一層細密、柔軟、甚至帶著點潮氣的棗紅色短絨,正悄無聲息地從皮肉里鑽出來。那觸感就像是剛出生的馬駒鼻端那層胎毛,軟得不可思議,可貼在指尖上,卻燙得何思其整條手臂發麻。「見鬼了……」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暗罵,指甲狠狠掐進耳尖的軟肉里。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可松開手,那股發瘋般的生長感依然在血管里咚咚直跳。他轉頭看了看前頭,幾個腳夫正埋頭拉車,小灰在前頭甩著鞭子跟人胡扯,沒人往後頭看。何思其猛地扯下頭巾,把下巴埋進衣領,快步搶到大車背風的陰影里。他從懷裡摸出一把偷藏的鉸皮繩小剪子。那是鐵匠打的粗鈍傢伙,合口處還帶著鏽斑。他屏住呼吸,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鐵環。沒有鏡子,他只能憑著觸覺,反手把冰涼刺骨的剪刀尖伸到耳輪上沿。糙鈍的鐵刃夾住了那層新冒出來的棗紅細絨,輕輕一絞。「喀嚓。」極細微的脆響順著頭骨傳進內耳,驚得他頭皮發麻。幾縷細軟微紅的毛屑落在大車乾裂的木板上,瞬間被風刮得無影無蹤。何思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手越來越急。他咬著牙,憑著感覺把那兩處變尖的耳廓外側胡亂修剪,剪刀尖好幾次戳破了嬌嫩的皮肉,泛出一星半點帶腥味的血珠。他渾不在意,只恨不得把這層見不得人的怪異玩意兒連皮帶肉刮乾淨。兩分鐘後,他摸著耳沿那片坑坑窪窪的禿斑,手指雖然沾了血,胸口那塊大石頭卻微微鬆動了一寸。他把剪刀塞回懷裡,重新將頭巾死死扎在耳根下,咬著牙跟上了車輪的吱呀聲。可這具身體的叛變,根本不是幾記盲目的剪刀所能阻擋的。到了第十五天凌晨,何思其是被一陣幾乎要將耳根撕裂的熱度給燙醒的。帳篷里一片漆黑,只有粗重的鼾聲此起彼伏。何思其側躺在乾草堆上,右耳剛碰到硬邦邦的毛氈,一股錐子扎般的銳痛就從耳廓直衝腦門。他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翻身仰臥,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顫抖著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耳朵。指尖剛觸到耳輪,他的心臟就狠狠沈進了冰窟窿里。昨天被剪刀鉸得參差不齊、露出泛紅血斑的皮肉,在整整一夜的高熱中,非但沒有結痂愈合,反而像被滾油潑過一般徹底瘋長開來。原本只是稀疏胎毛般的軟絨,此刻竟然變得比前一天更加濃密、更加厚實,根部緊密地擠在一起,表面泛著一層油潤健康的微光。那一圈棗紅色的短毛順著耳背一路蔓延,不僅把昨天鉸禿的邊緣徹底蓋過,甚至順著耳後細嫩的凹槽,朝著發際線邊緣密密麻麻地鋪開。更可怕的是耳廓本身的形態。那截軟骨不再只是向外延伸,它在皮下徹底拉長,耳尖收得極窄極巧,耳根部位甚至隱隱生出了一束堅實而敏感的細小肌群。風從帳篷簾子的縫隙里漏進來,帶起一絲極微弱的草料腥氣,那對藏在凌亂黑髮下的耳朵竟然違背了他的意志,極其輕微地朝前轉動了半寸。那一轉,周圍所有的聲響——遠處戈壁灘上野狼的低嚎、草料被夜露浸濕的吸水聲、隔壁腳夫翻身時粗麻與皮膚的磨蹭——轟然放大,直直撞進他的鼓膜深處。何思其僵在草堆里,胸膛劇烈起伏。他一把扯出懷裡那把生鏽的小鐵剪,死死攥在掌心裡,鐵環把指骨勒得發白。他想再剪,可手腕剛抬到半空,耳廓上那層細密的茸毛便敏銳地感知到了冰冷金屬破風的氣流,整只耳朵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牽連著頭皮一陣過電般的麻痹。他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突然覺得手裡的剪刀可笑得像個笑話。他猛地一揚手,把剪子狠狠砸在身側的泥地上。粗糙的鐵器陷進土里,沒發出半點聲響。何思其閉上眼,胸口堵著一股幾乎要將他逼瘋的酸脹與無力。他蜷縮在毛氈里,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可哪怕是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尾椎處那截頂著皮肉的硬骨還在隱隱發燙,而耳後那層細軟的絨毛,正隨著每一次沈重的呼吸,無聲無息地在冰冷的夜氣中舒展。天亮之後,拔營的水跡還沒乾透,他只能趁著眾人套車打結的當口,悄悄挪到水窪子邊上。他必須看看自己的腳。昨天夜裡,那雙運動鞋里塞的乾草已經被汗水和重量碾成了稀爛的草漿,草莖把襪子磨破了幾個大洞,腳底板火辣辣地疼,可那種疼法完全不對勁——不是起水泡的刺痛,而是一種骨肉深處移位重新排布的脹痛。何思其背對著營地,在一塊背陰的風蝕土岩下蹲下來。他先扯開鞋帶,把右腳從那雙早已變形的球鞋里拔出來。棉襪脫落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定住了。晨光從土岩的裂縫里斜斜漏下來,照在那只赤裸的腳掌上。這曾經是一隻標準的高三男生的腳,骨節分明,腳背有些青筋浮凸,大腳趾內側帶著常年踢球踢出來的老繭。可現在,這只腳的輪廓正在經歷一場殘忍而精密的大拆解。五個原本能夠自由伸展的腳趾,此刻正不由自主地往中間收攏擠壓。大腳趾和最小的外側趾肌腱徬彿失去了向兩側張開的控制力,被一股源自足弓深處的強橫收縮力往中間牽引,緊緊貼並向第二、第三趾的軸心。趾骨之間的縫隙在收窄,趾關節僵硬發硬,呈現出一種朝下扣屈的姿態。而腳掌前端的跖球部位——也就是前腳掌那兩塊肉墊——已經變得異乎尋常的肥厚堅實。原本鬆軟的人類腳掌皮肉在連日的高熱與重壓下,非但沒有被粗砂磨得血肉模糊,反而沈澱出一層厚韌、發黃、帶著半透明質感的硬質角質層。那角質層像是一面盾牌,將整個前腳掌的前緣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邊緣甚至泛著生牛皮般的堅韌光澤。何思其伸出手指,用力按了按那塊肥厚的肉墊。觸感硬得發木,指甲掐下去,幾乎留不下半點凹痕,唯有一股純粹的力道直接反彈上來,順著小腿骨直衝膝蓋。更讓他感到頭皮炸裂的是腳後跟。原本該寬闊厚實的腳後跟此刻萎縮得厲害,跟骨以一種令人心驚的幅度向上提拔,幾乎與小腿後側那塊收得極高、極緊湊的肌肉融為一體。一條筆直、硬如鋼索的粗大筋腱從足弓正中直貫而上,將足背硬生生往上頂起,拉出了一道緊繃而優美得令人膽寒的高聳弓形。這根本不再是一隻能夠踏平地面的人腳。這是一隻正在被迫向著蹄化演進的半成品。它失去了腳跟落地的所有生理緩衝,整具軀殼的重量被這道高高拱起的足弓和肥厚的角質墊完全接管,只剩下用前掌跖墊與併攏的腳趾彈跳支撐的唯一可能。「……何思其?你蹲那兒拉稀呢?」小灰那尖細清脆的嗓門突然在土岩後頭炸開,伴隨著一陣輕快的沙沙腳步聲。何思其渾身汗毛倒竪,甚至來不及把襪子套回去,一把抓起爛草亂泥般的球鞋,硬生生把那只滾燙變形的腳掌塞了進去。變形的腳骨撞在堅硬的舊鞋底上,疼得他冷抽了一口氣,可他臉上的神色卻在轉瞬間被他死死壓平。「沒。」何思其站起身,後背緊緊貼著土岩,雙手插在袖口裡,冷冷地看著從拐角探出腦袋的小灰,「系鞋帶。」小灰頭上兩只兔耳動了動,吸了吸鼻子,眼神里帶著一股天然的探究欲:「你那鞋真怪,底下一層白膠皮,跟城裡富戶家的靴子完全不一樣……不過你快點,柳爺在前頭髮面餅了,今天得翻過黑山頭,晌午沒歇處,去晚了你就只能啃硬掉渣的乾苞谷烙子!」「知道了。」何思其應了一聲,聲音依舊平得發硬。小灰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悶葫蘆模樣,撇了撇嘴,甩著尾巴一溜煙跑了。何思其看著小灰輕盈奔跑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兩只在沙地上留下細淺坑印的腳掌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發福變形的破球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慘笑。到了第十六天,車隊一頭扎進了黑山峽。這是一段在乾涸河道里硬生生擠出來的絕路,頭頂的日頭毒得像要從天上滴下滾油來。沒有一絲風,兩邊高聳的黑石崖壁把熱量死死鎖在逼仄的谷道里,連空氣都在視線里泛起扭曲的水紋。「推車!都他娘的給老子使勁推!」押車的鏢師在隊伍中段揮舞著皮鞭,抽在乾癟的轅馬上,帶起一陣淒厲的嘶鳴。前頭一輛拉著整整三十馱粗綢與鹽包的重車陷進了虛沙坑里,兩個車輪陷下去半尺多深,整隊人馬全被堵在了峽谷最狹窄的喉嚨口。空氣里瀰漫著牲畜焦躁的糞便味和漢子們濃烈刺鼻的汗酸味。何思其跟在後頭,不得不把肩膀頂在板車的硬木轅木上。「一、二,起——!」腳夫們齊聲發喊,渾濁的汗水順著每一張通紅髮脹的臉往下淌。何思其弓著背,右肩抵死在木梁上,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間擰成了一股繩。就在他發力的剎那,胸口處原本潛伏的鈍痛轟然炸開。那不是疲勞帶來的酸脹,而是一種由內向外、狂暴撕扯皮肉的生理劇變。在連日來沈重的推車勞作與體內瘋狂翻湧的滾燙暗流夾擊下,他的前胸終於徹底脫軌失控了。粗麻短褐早已被滾燙的汗水浸得透濕,濕漉漉、沈甸甸地緊貼在他赤裸的上身。粗糙劣質的麻布經緯像砂紙一樣,隨著他每一下推車的劇烈喘息,狠狠磨蹭著胸膛前兩處充血熟透的皮肉。那裡早已不是平坦乾癟的少年胸膛。在汗水浸透布料的勾勒下,皮下那一對沈甸甸隆起的輪廓徹底無所遁形。那是無法用任何藉口推脫的、完全成熟女體化的豐腴半球。幾天前還只是乳暈深處發硬的腺體核塊,在持續的充血與體內高熱的澆灌下,像春雨後瘋狂分櫱的根系般往外肆虐輻射。周圍大量的皮下脂肪組織被某種古老霸道的意志徹底喚醒,在乳腺導管的網羅下充血聚攏,瘋狂地在肋骨上方堆疊、增生。原本屬於精悍踢球少年的胸大肌肌理被徹底軟化、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細薄、幼嫩得幾乎透明的皮肉。在那薄薄的表皮下,幾道極清晰的淡青色細小血管網如同初春冰裂的細紋,清晰地縱橫蔓延在雪白的乳浪表面,帶著微弱而急促的搏動。皮膚被過快膨脹的肉量撐得發亮、發緊,呈現出一種宛如剝殼荔枝般的白嫩微光,與他脖頸和手臂上被風沙吹粗的暗黃皮膚形成了刺目驚心的斷層。原本乾癟收斂的深色乳暈,在汗水與高熱的浸泡下大面積向外舒展擴張,邊緣暈染開一圈柔嫩嬌艷的淺淡肉粉色。乳暈表面,一顆顆小米粒般細小的蒙氏結節清晰地凸起浮現,泛著溫潤的濕光。而最為要命的,是正中央那兩顆熟透充血的乳頭。它們被膨脹的乳腺死死頂起,硬實挺拔得如同兩顆熟透的野懸鈎子,頂端在濕透的粗麻布料下泛著濕潤的暗紅光澤。這兩處神經末梢密集到了令人發狂的地步,對冷熱空氣、甚至對汗水流淌過的微弱氣流都過敏到了極點。粗麻布那堅硬毛糙的纖維在推車的每一次頓挫中,都狠狠擦過硬挺的乳尖。「呃……」一聲極短促、極細微的悶哼從何思其牙縫里漏了出來。那甚至不像他的聲音,尾音顫得發軟,帶著一種被粗暴摩擦激惹出來的無助與酥麻。那不是單純的疼痛。那是被磨到極限的敏感皮肉在劇烈痛楚中炸裂開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感電荷。每磨一下,一股滾燙的酸麻就順著兩乳正中直竄尾椎,牽連著小腹最深處一陣陣不自覺地收縮發軟。而更為荒唐的是,這兩團沈實嬌嫩的軟肉並不是規整對稱地生長著。左邊的胸部走得比右邊更快、更凶。此時此刻,他的左胸已經率先在肋骨上方堆積出了極為飽滿的半球形弧度,下緣甚至沈甸甸地折出了一道清晰的淺淺弧線,重重垂落下來;而右胸卻稍稍滯後了半拍,介於圓錐向半球過渡的堅挺形態,顯得格外挺翹。這種不對稱的脹大讓濕透的衣衫在胸前拉扯出兩條完全失衡的受力褶皺,隨著他推車的動作,一大一小兩團沈實的肉浪在麻布底下劇烈地顛簸顫動。每一次顫動,都是下墜的重量在拷問著他緊繃的神經。「思其哥!我來幫你搭一把手——」旁邊的小灰剛抹了一把臉上的黃沙,大呼小叫地撲過來抓住車轅。少年腳下一滑,正好撞在何思其身側。小灰下意識地抬起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本是想看何思其使勁的臉色,卻冷不防直接撞上了何思其正前方那被汗水死死貼透的前胸。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被黑山峽的烈日徹底抽乾了。小灰那兩只長長的兔耳猛地繃得筆直,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連抓著轅木的手都滑脫了半寸。太近了。不過一尺的距離。小灰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件薄得透光的舊麻衣前襟上,兩團飽滿白膩的弧度正隨著粗重的喘息劇烈起伏,兩顆發硬發紅、挺立凸起的乳尖把粗糙的布面頂出了兩個極明顯的小圓錐,甚至連乳暈邊緣那一圈細小的肉粒和底下淡青色的血絲,都在被汗水浸濕的半透明布料下纖毫畢現。何思其猛地側過頭,眼底翻湧著野獸般的羞恥與暴怒。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把扯開胸前的車轅,用手肘凶狠地往身側一橫,喉嚨里壓出一聲低沈發啞的低吼:「滾開!別看!」那聲音拔得極高,撕裂了原本少年的沈悶,脆得像冰面碎裂。小灰嚇得渾身一哆嗦,那張原本被曬得發紅的小臉蛋瞬間紅透到了耳根子底下,連脖頸上的細毛都炸了起來。他像是撞見了甚麼絕對不該在這個粗糙商隊裡出現的可怖異象,雙手死死捂住眼睛,連滾帶爬地往旁邊的大車後頭縮,嘴裡語無倫次地結巴著:「我、我沒看!我啥也沒瞧見!柳爺!前頭的車動了!快拉啊!」何思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在烈日下劇烈起伏。他低著頭,視線越過鼻梁,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橫亙在自己下巴底下的兩團雪白起伏。汗水順著鎖骨中間的凹槽淌下來,順理成章地滑進兩乳之間那道新生的、滑膩深邃的溝壑里,激起一片冰涼的刺癢。瞞不住了。這具身體甚至不再需要脫下衣服去暗自審視,它已經囂張跋扈地撕破了所有遮掩,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屬於女人的成熟軟肉和沈甸甸的下墜感,硬生生烙印在了這件粗糙破爛的男裝上。而就在他咬牙再次發力的一瞬間,腳底下猛地傳來一聲沈悶的撕裂聲。「咔嚓——撕拉!」那雙早已不堪重負的運動鞋,終於在這場激烈的負重對抗中走到了生命的終點。由於趾骨向內死命併攏的軸向壓力,加上角質化前掌不斷增寬的側向擠壓,右鞋外側那層發脆的網布連同人造革鞋面被徹底撐爆,開出了一道四指寬的大口子。何思其腳下一軟,整個人踉蹌著單膝跪在沙地裡。那只變形的腳掌從裂口中露了大半,腳底肥厚堅硬的掌墊死死抓在滾燙的沙礫上,竟沒有感覺到多少砂石的刺痛,唯有腳跟由於懸空脫節而微微發顫。「停轅!打尖了!」前頭終於傳來了鏢頭粗豪的喊聲。重車總算被拖出了沙坑,前方開闊的谷口處,隱隱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土石集鎮。傍晚時分,夕陽把黑山峽外的黃沙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殘紅。這是一個專供過往客商歇腳打尖的野集,十幾間土坯壘成的矮房歪歪扭扭地擠在幾眼苦水井周圍,空氣里飄散著烤羊油和劣質馬料的焦臭味。何思其把運動鞋的後幫徹底踩塌,當成了兩只拖沓的拖鞋,一瘸一拐地跟在老柳頭身後。每走一步,踩爛的鞋幫就拍打著腳跟,發出疲軟狼狽的啪嗒聲。老柳頭沒去酒肆,也沒去草料棚,徑直把何思其領進了一間掛著爛羊皮簾子的雜貨鋪。鋪子里黑黢黢的,牆角堆著成捆的生皮子和幾大筐麻線。一個乾癟的老回回正就著油燈搓皮繩,見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給他挑雙靴子。」老柳頭從懷裡摸出兩塊被汗漬浸得發黑的碎銀子,扔在油膩的木櫃台上,「軟底的,前頭寬些。」老回回斜了何思其一眼,在雜物堆里扒拉了半天,扯出一雙用黑粗布密密納就、鞋頭呈半圓形的軟底布靴,扔在地上。「試試。」老柳頭站在門檻邊,背對著何思其,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草煙桿子。何思其站在陰影里,低頭看著那雙帶著土腥味的布靴,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徹底報廢、露出裡面變異腳趾的運動鞋。他一句話也沒說,默默退到最暗的角落,脫下爛鞋,把腳掌滑進了布靴里。鞋底是千層布用麻線密納的,軟韌乾燥。當那兩只緊並的腳趾和肥厚的前掌踏入靴腔的一瞬間,沒有了硬膠底的強行約束,足弓那道緊繃高拱的弧線終於得到了某種喘息的空間。由於跟骨上提,他的腳後跟自然而然地懸在布靴後幫的半空里,但堅實寬闊的前掌卻穩穩當當接管了鞋底的大半面積。站起來的時候,那種被迫前傾的趾行體態在軟底布靴的包裹下,竟然顯得順理成章起來。「走兩步。」老柳頭沒回頭,只聽著地上的動靜。何思其邁開步子。布靴踩在鋪著碎石的泥地上,不再有運動鞋那種沈悶空洞的橡膠撞擊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快、極柔韌的「嗒嗒」聲,像是一頭剛剛學會走路的小鹿在試探著堅硬的大地。「行了。」老柳頭轉過身,粗糙的大手在何思其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沈得發狠,「穿走吧。這鞋錢記在你這一路的腳錢賬上,到了疏勒城,老子連本帶利扣你的。」何思其喉頭滾了滾,手指在袖子里攥緊:「……謝柳爺。」老柳頭沒理他,掀開羊皮簾子走了出去。風沙灌進門洞,把那截乾癟的背影拉得又長又斜。那一夜,宿營在荒灘外的廢棄烽燧下。空氣乾燥得像要著火。商隊的人大多圍在篝火旁喝劣質的濁酒、吹噓著關內的窯子。何思其藉口看守牲口,獨自一人躲在最外圍的一輛大車後頭。那件被汗水浸透、磨得他生不如死的粗麻短褐被他脫了下來,翻了個面,掛在大車的木柵欄上晾風。夜風吹過,粗麻布料在月光下輕輕搖晃。何思其光著上身,抱著雙膝坐在陰冷的沙窩里。他借著冰涼清冷的月光,看著掛在木柵上的那件舊衣裳。衣服是空的,可前胸那兩團布料因為白天的汗水浸泡與劇烈頂撐,乾透之後竟然硬生生地定格出了兩團向前高高隆起的堅挺弧度,前襟正中甚至倔強地挺立著兩個凸出的圓點折痕,無論夜風怎麼吹,都頑固地昭示著白天那具軀殼的形狀。何思其把臉埋進臂彎里,喉管深處發出一聲無聲的嗚咽。第十七天的黃昏,來得格外遲緩。車隊在戈壁深處的一處亂石水泡子邊扎下了大營。這裡的泉眼泛著硫磺的氣味,水質發苦,但對連續走了七天沙路的人馬來說,已經是救命的甘霖。「開飯了——!小灰!叫後頭的人滾過來喝湯!」掌勺的大師傅在火堆旁敲著鐵鍋,油煙伴著羊骨頭的羶味在暮色里四處飄散。小灰在遠處搬木柴,兩只長耳朵耷拉著,顯然還在為昨天的尷尬躲著何思其,聽見喊聲也沒應答。何思其正好拎著兩只空木桶從泉眼邊走過。他看著遠處忙亂的營地,深吸了一口氣,習慣性地扯開嗓子幫小灰應了一聲:「飯好了——!都過來盛——!」這聲呼喊穿透了暮色,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蕩開。話音剛落,何思其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那不是他的聲音。或者說,那絕對不是一個十八歲踢球少年所能發出的聲音。曾經粗糲、沙啞、帶著青春期男生特有破鑼感的音色,不知在甚麼時候被徹底淘洗乾淨了。那聲呼喊的基頻明顯向上浮動了整整半個音階,清脆、圓潤,尾音甚至帶著一絲極其自然的、屬於年輕女性的嬌嫩上挑,清亮得像是一枚銀鈴被風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前頭火堆旁的幾個腳夫猛地抬起頭,面面相覷。「剛誰喊的?」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抹了抹嘴,「聽著跟關裡翠香樓那小娘皮的調子似的……」小灰抱著柴火從旁邊經過,狐疑地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何思其,嘴裡小聲嘟囔:「何思其,你剛才那動靜……怎麼聽著怪聲怪氣的?」何思其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喉結處。手指觸上去,原本堅硬突出的喉結不知何時竟然向內平伏了大半,摸上去只剩下一小塊滑膩圓潤的微凸。「風沙……吃多了。」他從牙縫里逼出幾個字,刻意壓低了嗓子,用胸腔的震動去模仿從前那種粗硬的聲音,可越是刻意,那股發尖發甜的底色就越發顯得欲蓋彌彰。小灰看了他兩眼,搖搖頭,自顧自跑去盛湯了。何思其提著木桶,腳步幾乎是踉蹌著逃回了屬於他的那個角落。他沒有去吃那口羊骨湯。夜色像墨汁一樣徹底倒扣下來,將整個戈壁吞噬。營地裡的鼾聲漸漸壓過了火堆噼啪的燃燒聲,甚至連守夜的哨兵都抱著長矛縮在土牆根下打起了瞌睡。水盆里的水是他在泉眼最深處打來的,沒有雜質,借著冷冽的月光,倒映出一片深邃發亮的銀面。何思其站在車廂後狹小的陰影里,雙手顫抖著解開了腰間那根磨損嚴重的麻繩。衣服一件一件滑落。粗麻的短褐、磨爛的褲子,全被他胡亂踢在一旁。當夜風毫無遮攔地吹拂在他赤裸的軀體上時,渾身細嫩的皮膚瞬間泛起了一層細小的戰慄。他低著頭,就著水盆里的月光,第一次毫無逃避、毫無遮掩地直視著這具徹底背叛了十八年認知的新身體。首先撞入眼簾的,是那兩團在月光下散髮著溫潤微光的女性乳房。它們不再是少年平坦結實的肌肉,而是一對實打實、具有成熟女人一切解剖特徵的豐滿半球。由於體內那股狂暴的形塑力量,左右兩邊的生長依然維持著迷人的時間差。左側的乳房顯然發育得更加完整,它從鎖骨下方三指處自然隆起,形成了一道優美而飽滿的圓弧,沈實地在肋骨上方堆積出深陷的肉量,下緣已經壓出了一道清晰的乳下折線,沈甸甸地微微下墜。月光落在那片薄得幾乎能看見淡青色靜脈網的白皙皮膚上,照出乳暈周圍那一圈凸起的蒙氏結節,頂端那一粒粉中透紅的乳頭在夜風的撫摸下,正不可抑制地慢慢充血挺立,硬得發燙。而右側的胸部稍稍滯後,形狀更偏向於緊繃高聳的圓錐,底盤比左邊收得更緊,卻帶著一股充滿攻擊性的堅挺與飽滿。何思其伸出右手,指尖顫抖著覆上了自己的左胸。「啊……」一聲細微到極點的喘息從他唇齒間溢了出來。手指陷進去了。整整半個指節深。那不是肌肉的堅硬,也不是浮腫的虛浮,而是一種軟彈、溫熱、沈實到了極點的純粹肉感。當他的掌心完全貼合在左乳下緣,輕輕向上掂量的時候,一股沈甸甸的墜感實實在在地壓在掌紋里。松開手,那團軟肉甚至在冷空氣中輕微地晃蕩了兩下,才極緩慢地回彈復原。手掌移開的時候,指腹上甚至殘留著一股由內而外透出來的驚人熱度。視線順著胸脯往下移。曾經稜角分明的腹肌線條已經被一層柔軟平滑的淺淺脂肪抹平,腰線以一種令人心驚的幅度向內急劇收窄,而原本窄小的骨盆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向兩側緩緩撬開,胯骨呈現出一種溫順寬闊的圓形弧度。更讓他感到渾身血液倒流的,是後腰最末端的變化。何思其側過身,反手摸向自己的後腰。尾椎骨最末端的那一小截骨節,已經徹底從皮肉深處鑽了出來。那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硬包,而是一截約莫兩寸長、被緊繃發紅的皮膚緊緊包裹著的肉芽。當他的手指摸上去時,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隔著那層薄皮,感知到裡面細小骨節的存在。更可怕的是,那截骨節竟然是有知覺的。當他指尖揉過尾根的一剎那,那截短短的尾骨在皮肉底下劇烈地痙攣彈跳了一下,一股無法言喻的酸軟感瞬間順著脊髓直衝後腦,讓他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他被迫扶住大車的木輪,高聳緊繃的腳弓死死抓在沙地裡。那雙完全化為趾行的雙足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骨感,跟骨高高提在半空,腳趾併攏如一,唯有前掌那兩團肥厚的堅韌肉墊踏在地上,支撐著這具早已面目全非的軀殼。最後,水盆里映出了他的頭顱。頭巾不知何時已經脫落。在凌亂散落的黑髮之間,那一對兩寸有餘、耳尖如削的棗紅短耳,正立在頭頂兩側。耳背上的棗紅細絨在月光下閃爍著油潤的微光,正隨著遠方隱約傳來的狼嚎,警惕而輕巧地在夜風中微微轉動。風吹過耳邊,茸毛拂動,帶來一片令人發瘋的酥麻。何思其死死盯著水盆里的倒影。那張臉已經收去了少年所有的粗糲與方正,下頜線變得尖細柔和,嘴唇豐潤飽滿,雙耳聳立,胸膛高聳,腰肢陷落,雙足如蹄……這是一個正在不可逆轉地蛻變成馬匹似的女體的怪物。也是他自己。一股混合著極度羞恥、荒誕驚駭,以及在皮肉深處悄然蘇醒的、原始而滾燙的雌性快感,像潮水一樣徹底將他淹沒。「操……」何思其牙齒打著顫,眼眶通紅。他猛地抬起腳,一腳狠狠踹在那個木盆上。「嘩啦——!」清水伴著月影四分五裂,潑灑在乾涸龜裂的戈壁沙地上,瞬間被貪婪的黃沙吞噬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灘轉瞬即逝的濕冷水漬。

歸途色 · 第3章 風動耳邊絨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