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微山下
太微界,太微山脈。
雲霧渺渺,靈氣不絕。
巍峨山峰直入雲端,時有仙鶴穿過雲海,振翅而起,又落入遠處的山林。
這裡一年四季都很安靜,除了蟲鳴鳥叫,便只有修士御劍而過時掠起的破風聲、山間偶爾傳來的裊裊琴音、以及師長弟子坐於庭院中論道的聲音。
霜降之後,天氣驟涼。滿山楓葉已經染成赤紅,些許紅葉卷著薄薄白霜,從枝頭飄落,落在山門前那塊古老石碑上。
石碑上,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歷經風雨,依舊清晰。
——昭庭宗。
天下第一宗。
「……相傳,當年開山祖師見到此處流民受災,於心不忍,才在此開山立宗,廣招門徒,救濟難民。」
「誰曾想,此地如今卻成了洞天福地、我們昭庭宗成為了天下第一大宗?此間機緣造化,當真是妙不可言。」
守山弟子低低的交談聲傳來。
話音剛落,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忽然從山腳下傳來。
兩名弟子同時一僵,其中一人嘆了口氣。
「……又來了。」
今年霜降來得格外早,連著幾個月收成不好。
山下不少百姓甚至連過冬的糧食都湊不齊,養不起孩子的人家,自然也越來越多。
於是每到這種時候,總有人將剛出生的孩子悄悄放在昭庭宗山門附近。
美其名曰,「求仙緣。」
這種事,昭庭宗早已見怪不怪。
只是昭庭宗與其他宗門不同。
這是一個由女子建立、也幾乎完全由女子傳承的宗門。
宗門上下,從長老、執事到普通弟子,盡皆是女子。
並非昭庭宗排斥男子,而是昭庭宗歷代功法皆偏向陰柔,與女子靈脈更為契合。
久而久之,昭庭宗便逐漸形成了只收女弟子的傳統。
因此,山門附近偶爾被遺棄的嬰兒,大多也只是由宗門暫時收養,若是女孩,便有機會留在宗門修行。
至於男孩……
通常會送往山下凡俗村落,或交由其他宗門撫養。
這在昭庭宗已經持續了許多年。
兩名守山弟子正準備下山查看,忽然——
一縷靈光自天地垂落,透過氤氳的山霧撒在楓林間,那光帶著至陽至剛的氣息,與山中靈氣相結合,竟化作橙色的靈霧逸散開來。
靈霧拂過之處,霜雪消融,枯木逢生,竟連紅楓都有了濃郁的綠意。
「這……」此等奇景令弟子都怔在原地。
下一刻,天地驟然凍結,那兩名弟子的動作也被定格,徬彿時間在這一瞬間凝固。
一道白衣身影出現在楓林中,低頭看著那個襁褓中的嬰兒。
片刻後,白衣女子伸出手,將孩子抱了起來,一同消失在原地。
凍結的天地也在這一刻恢復了運轉。
——————————
昭庭宗,雲杳峰。
雲海之上,一座小院靜靜坐落在山巔。
院中,祁霜序抱著一個嬰兒。手法生疏,但小心翼翼。
畢竟,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了。
準確來說,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意義上接觸過人了。
懷裡的嬰兒似乎已經哭累了。
此刻,他正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小小的手指攥著襁褓邊緣,時不時張開,又慢慢合攏。
祁霜序低頭看著他。
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本在閉關,方才感知到天地異象時,體內驟然湧現出一股陌生的悸動。
徬彿漂泊多年的小舟看到了港灣,令她下意識去尋找來源。
最後看到的,卻只是一個被遺棄在山門外的嬰兒。
祁霜序看著懷裡的嬰兒,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嬰兒掌心,任由嬰兒抓住。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心底掠過。
柔軟、溫熱。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
這感覺與方才天地異象出現時一模一樣。
她閉上眼,神識緩緩落在嬰兒身上。
下一刻,祁霜序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她感受到了,一股極其純粹的陽氣,正蟄伏在嬰兒體內。
那股力量尚且微弱,卻精純得令人心驚。
天地間的靈氣徬彿都在本能地朝他匯聚。
而他的經脈,則像是一塊尚未雕琢的璞玉般沒有絲毫雜質。
「玄陽道體……」祁霜序輕聲說道。
聲音清冷,但卻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幾分柔和。
——玄陽道體。
與她的玄陰道體齊名的特殊體質。
傳聞玄陽玄陰,本為天地陰陽二氣所化。
一者至陽,一者至陰。
若能尋得相合之人共同修行,便可形成完整的陰陽循環。
修行速度遠勝常人。
甚至有機會觸及傳說中的大道。
祁霜序活了這麼多年,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在一名剛剛出生的嬰兒身上,看到這種體質。
更沒有想到……
他會出現在自己的山門前。
祁霜序看著孩子,神色複雜。
她是昭庭宗祖師,也是如今整個太微界唯一的合道修士。
對於太微界而言,合道只是個傳說,而她就是創造了傳說的人。
千載時光悠悠而過,每日只是修煉、閉關、參悟大道。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其他事情。
她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
師尊沈硯秋坐化之後,這座雲杳峰便徹底安靜下來。
如今懷裡突然多了一個孩子。
祁霜序低頭看著他,沈默半晌。
最終還是決定留下這個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想留下他。
或許是因為體質,對他感覺親切,又或者是這個孩子讓她第一次覺得,這座山峰似乎不再那麼空了。
那嬰兒只是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還沒有被塵世沾染,流露著最純粹的好奇。
祁霜序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其實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這個秘密,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師尊沈硯秋都未曾知曉。
數千年前,她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同樣也是一個嬰兒。只是與如今懷裡的孩子不同,她記得自己的上一世。
前世,她在一個名為地球的地方,作為一個男人平凡地生活,最後在一個冬夜默默無聞地死去。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入目便是被戰亂蹂躪過的景象,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她只能無助地縮在襁褓中。
是沈硯秋發現了她,將她抱回宗門,親手教她識字、修行,也教她如何以女孩子的身份生活下去。
後來,憑借絕倫的體質與悟性,修為節節突破。
活得越來越久,也越來越強。
再後來,沈硯秋坐化了。
於是,她又變成了一個人。
祁霜序低頭看向懷中的嬰兒。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同樣甚麼都沒有。
「至少……」祁霜序輕聲開口,「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她抱著孩子走進屋內。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襁褓里似乎還藏一塊木牌——被紅繩系著,安靜地掛在嬰兒胸前。
上面字跡清晰,大概是遺棄孩子的父母留下的。
——池明川。
祁霜序看著那三個字。
「池明川……」
她輕聲念了一遍。
懷中的嬰兒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忽然「咿呀」了一聲。
祁霜序低頭。
四目相對。
「你叫池明川。」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那以後,便叫這個名字吧。」
池明川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
小手揮了兩下,又抓住了她的衣襟。
祁霜序低頭看著那只小手, 沈吟片刻。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自己不會養孩子。
陣法、符籙、御劍、神識……她幾乎甚麼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