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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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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探監

· 繩索

三個月後,張麗華第一次去監獄看他。那三個月她做了很多事。先是拿著司法局給她辦的臨時身份證明去了一趟派出所——這一次老周沒有關上門。他給她開了證明,幫她聯繫了縣城一家小學。學校缺一個代課老師,教三年級語文。張麗華帶著那張蓋了紅章的證明去了學校,校長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臨時身份和大學肄業證明,沈默了一會兒,說:「先試用一個月。」她教了三年級語文。第一天站在講台上的時候手在發抖,粉筆在黑板上寫「春」字的時候第一筆就折了。下面的三十幾個孩子仰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舉手說:「老師,你寫歪了。」全班哄堂大笑。張麗華站在講台上愣了半秒,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和她過去三年里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算計的、不是防禦的、不是刀鋒一樣的。是那種被一群孩子笑歪了字之後自然而然的、松下來的笑。她重新寫了一個「春」這次寫正了,然後轉過身對全班說:「春天的春,這個字有九畫。你們數一數。」她把第一個月的工資分了三份:一份交了房租,一份買了米面和煤油,一份存起來。存起來的那份她放在一個鐵皮餅乾盒子里,盒蓋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她把盒子藏在床底下,每天回來都要拉出來看一眼,數一遍裡面的錢。不多,但每一張都是她自己掙的,沒有被人攥過、沒有沾過血。她每天晚上在煤油燈下備課,批改學生的作業本。三年級的作文題是「我的家」,有孩子寫「我爸爸在城裡打工,媽媽在家種地」,有孩子寫「我家養了一條黃狗叫大黃」。她批改的時候用紅筆在好詞好句下面畫波浪線,畫得比所有老師都多。鐵生坐在玻璃對面的時候,她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在教三年級語文。」鐵生隔著玻璃看著她。她穿著那件新買的灰色外套,頭髮扎起來了,露出整張臉。顴骨上被山風磨出來的粗糙紅印已經退了,皮膚恢復了一種柔和的、帶著暖意的顏色。她看起來和三年前在井台邊洗衣服的那個女人判若兩人——或者說,她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三年前那個人。鐵生拿起電話聽筒的時候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確認玻璃那邊的那個人是真的。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隔著電話傳過來還是有點啞,但比三個月前清楚了一些:「教語文?我也這裡在學認字。」張麗華點頭。「三年級。你學到甚麼字了?」鐵生的嘴角動了一下。「我認到‘春’了。春天的春。」「那你把」春「字寫給我看看。」張麗華說。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作業紙——是她從學校帶出來的,背面還有學生寫的「我的媽媽」四個字。她把紙貼在玻璃上,筆尖隔著玻璃對著他的方向。「你寫,我看得見。」鐵生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看了看上面稚嫩的鉛筆字,然後他接過了警察遞過來的筆。他沒有桌子,就把紙貼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動作很慢,指尖攥著筆桿的姿勢有些笨拙,像握著一件還沒完全習慣的工具。他寫完之後把紙舉起來貼在玻璃上。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春」字,上半部分的橫折寫得太窄,下半部分的「日」字寫得太大,整一個字向左傾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張麗華隔著玻璃看著那個「春」字。她看了三秒,然後她對著玻璃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說:「寫對了。筆畫也對。就是比例不對。」她從口袋里抽出另一支筆,在自己那半邊玻璃上寫了一個標準的楷體「春」對著他的方向展示。「上面三橫一樣長。人字頭要蓋住下面的日。日字要扁。」鐵生看著玻璃上她寫的那個字,他的目光從字面移到她握筆的手指上。她的手指比以前細了,指腹上也沒有了柴刀柄磨出來的厚繭。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身後的警察輕輕咳嗽了一聲。「我會練。」他說。探視時間到了。鐵生站起來之前又把那張紙舉起來看了看那個「春」字,然後他把紙小心地疊好,放進囚服的口袋里。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晃了一下手腕——手腕上甚麼也沒有,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那根繩子還在嗎?張麗華把貼著玻璃的手抬起來,手腕朝上。那根淺黃色的棉麻繩三圈壓著她的脈搏,繩尾的活扣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她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根繩子她沒有斷過,沒有松過,沒有解下來過超過三分鐘。鐵生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她回到出租屋,從床底下拿出那個牡丹花餅乾盒子。她數了數裡面的錢,又放進去一張新的。盒子里已經攢了一小沓了,她用手指撥了撥那些票子的邊緣,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然後她把盒子放回床底下,坐在床沿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本三年級語文課本翻到第一課。課文第一頁寫著「春天來了」字下面畫著一條小河和幾棵冒芽的柳樹。她看著那頁插圖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書頁上,把那些柳樹嫩綠的枝條照成了銀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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