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片
顧野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才系綁帶的時候,他的指腹貼著她的腰線,慢的那半拍,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手生,那是捨不得放開。
他彎了彎嘴角,抬腳,跟上去。
曼陀羅把車停在老宅門口。一輛白色的SUV,車頭朝外。她拉開副駕的門,衝顧野揚了揚下巴:「上車。」
顧野坐進去。
車里一股淡淡的香,混著桂花和皂角的味。
曼陀羅發動車子,空調開起來,涼風撲在他臉上。
她開得不快,窗外的街景一棟棟往後掠。
「弟弟,」曼陀羅開口,「你平時,都愛乾點甚麼。」
「打球。」顧野說,「打遊戲。」
「就這些?」
「嗯。」
「不談戀愛?」曼陀羅說著,眼睛看著前方,語氣輕飄飄的,「你這年紀,該交個女朋友了吧。」
顧野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接話。
他想,媽在試他。
她問他談不談戀愛,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也是想探他的底。
他順著她的話頭,裝出一點靦腆:「沒有。學習要緊。」
曼陀羅笑了一聲:「學習要緊。這話,你媽聽了得高興。」
「我媽不管我這些。」顧野說。
「那你媽管你甚麼。」
「管我吃飯。」顧野說,「管我幾點回家。管我別在外面瞎混。」
曼陀羅聽著,沒接話。她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你媽管你,是為你好。」
「我知道。」顧野說。
車里安靜了一陣。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姐。」顧野忽然開口。
「嗯?」
「你家裡,」顧野問,「沒人等你回去嗎。」
曼陀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又很快松開。她笑了一聲:「姐一個人住。自由著呢。」
「那多好。」顧野說。
「好甚麼。」曼陀羅說,「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冷清得很。」
她說著,聲音低下去一些。
顧野沒有接話。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甲修得圓圓的,塗著淡色的蔻丹。
那只手,早上還給他盛過粥。
他心裡想:媽,你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冷清了幾年。你瞞著我出門,把自己扮成另一個人,就為了找這點熱鬧。
他沒說出口。他偏過頭,看著窗外,由著那點桂花香,一陣一陣地灌進來。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紅燈。曼陀羅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弟弟,」曼陀羅說,「你拍了一下午,累不累。」
「不累。」
「那陪姐坐會兒。」曼陀羅說,「姐累了。」
她說著,解開安全帶,整個人靠進椅背里,微微偏過頭,看著他。
火紅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露出的那半邊,眼尾挑著,嘴角彎著。
她的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乳溝在束胸上頭,若隱若現。
顧野看著她。他坐在副駕上,看著那張他認了二十年的臉,頂著曼陀羅的假面,靠在他面前。他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又松開。
「好。」顧野說,「陪姐坐會兒。」
曼陀羅彎起嘴角,沒再說話。
她靠回椅背里,閉了閉眼。
顧野坐在她旁邊,看著她閉眼的樣子。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呼吸平穩,胸口輕輕起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媽,你這一下午,貼著我,問我手熟不熟,問我談不談戀愛,問我家裡的情況。
你每一句話,都在探我的底。
你不知道,你每問一句,我心裡那本賬,就多記一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才系綁帶的時候,他的指腹貼著她的腰線,慢的那半拍,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手生,那是捨不得放開。
他還悄悄做了點自己的事:托她腰的時候,指尖正好掐在腰窩上。
那個位置,只有他摸得准。
從小,她腰上那個位置,就是他的。
她沒注意。她只顧著演她的戲,沒注意到他那只手,落在她腰窩上的時候,分毫不差。
顧野收回目光,靠回椅背里。
「姐,」顧野說,「還累嗎。」
「緩過來了。」曼陀羅睜開眼,直起身,重新系好安全帶,「走,姐帶你去吃飯。」
「嗯。」
車子重新動起來。窗外的桂花香,又飄進來一陣。
曼陀羅把車停在一家小館子門口。兩個人下了車,進了店,要了個靠窗的位子。曼陀羅點了一桌子菜,都是辣的,紅彤彤的,擺了大半桌。
「姐愛吃辣。」曼陀羅說,「你行不行。」
「行。」顧野說,「我從小吃辣。」
「那你多吃點。」曼陀羅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里,「拍了一下午,辛苦了。」
顧野低頭,看著碗里那筷子菜。
紅油,辣椒,裹著肉片。
他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他想,媽知道他吃辣。
她給他做了二十年飯,知道他口味。
此刻她坐在他對面,頂著曼陀羅的臉,給他夾菜,夾得跟媽一個樣。
「好吃嗎。」曼陀羅問。
「好吃。」顧野說,「姐點的,都好吃。」
曼陀羅笑了一聲:「嘴真甜。你這孩子,以後哄女朋友,一套一套的。」
「不哄。」顧野說,「只哄姐。」
曼陀羅被他這句話堵得,筷子停了一下。她低頭,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才說:「你這孩子,真是。」
顧野看著她的耳根,泛著一層薄紅。他心裡想:媽,你撒餌撒了一下午,我把餌都接著了。你自己倒先紅了臉。
他沒點破。他低下頭,扒飯,把那一碗紅油拌飯,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天已經擦黑了。曼陀羅結了賬,兩個人走出小館子。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曼陀羅站在門口,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假毛。
「弟弟,」曼陀羅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今天謝謝你。姐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
顧野看著她。
路燈下,她頂著曼陀羅的假面,火紅的長髮,火紅的和服,眼尾挑著,衝他笑。
她這句話,說得又輕又真,跟這一下午那些試探的話,不一樣。
顧野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
「姐高興就好。」顧野說。
曼陀羅看著他,看了兩秒。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領。她的指尖,擦過他的鎖骨,又收回來。
「回酒店歇會兒吧。」曼陀羅說,聲音又輕又軟,「姐姐請你。」
顧野看著她。
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假面底下,那雙眼睛,是他認了二十年的眼睛。
他心裡那本賬,翻到最後一頁。
他知道她要做甚麼。
他知道她頂著的假面底下,是誰。
他低頭,看著她頭頂。
「好。」顧野說。
晚風把桂花香吹過來,又吹過去。曼陀羅站在路燈下,看著他,彎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