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酒局
「明白。」
有人提議講個笑話活躍氣氛。
孫科長搶了第一個。
他講了一個關於俄羅斯女人的段子——說有個俄羅斯女人去商店買冰箱,問售貨員這台冰箱能凍到多少度,售貨員說零下十八度,俄羅斯女人說那不行,我們那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包袱沒怎麼響,他自己笑了好一陣。
講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從瑪麗娜的鎖骨滑到領口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趙總在看菜單,沒有抬頭。
菜單遮住了他的臉,但瑪麗娜看到菜單邊緣的紙張在他手指間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被壓平了。
那個微小的動作告訴她:他知道孫科長到了哪一步了。
瑪麗娜在桌子下面把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繼續夾菜。
她讓自己看起來甚麼都沒有注意到。
她發現這比假裝高潮難得多。
假裝高潮只需要控制身體和聲音,假裝看不懂一場正在用視線估價的對話需要控制整張臉。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回去的時候讓杯底輕輕碰了一下轉盤的玻璃邊緣,發出一個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包間里落下去如同一個句號。
散席時大家在包間門口握手告別。
瑪麗娜站在趙總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他的大衣。
孫科長跟她握手時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很輕。
她沒有縮手,也沒有回應,等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完成了那個沒有意義的接觸之後,自然地把手抽回來幫趙總把大衣撐開。
趙總背對著她穿大衣的時候低了一下頭,甚麼都沒說。
車上。
隔音玻璃拉上了。
街燈的光從窗外流過,忽明忽暗交替打在人臉上,如同某種快進的幻燈片。
瑪麗娜坐在副駕駛座上,手上還有剝蝦留下的醬油漬,她用濕巾慢慢地擦著,從指縫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擦完把濕巾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車門儲物格里。
趙總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動作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剛才被人用視線剝了一遍衣服的女人。
「孫科長手裡的那塊地,審批卡在規劃局。」趙總說,眼睛看著路,沒有看她。
「他上周跟我提過,說可以在規劃意見上通融——但需要我回報。」
瑪麗娜擦手的動作沒有停。
她知道了。
她在這座城市裡學會了把所有的信息翻譯成自己能聽懂的語言。
地等於批文,批文等於孫科長,孫科長等於一個需要被滿足的慾望。
她是這條等式里讓兩邊平衡的解。
「到時候你幫個忙。」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她已經知道會發生的事,不需要再確認了。她心裡很清楚,這一天總會來的。
回到江畔花園的公寓。
她關上門,沒有開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松江兩岸的燈火。
江面上的貨船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船燈在水面上拖出細長的黃色倒影,一條一條,像有人用毛筆在黑色的紙上畫出來的。
她想著孫科長的手在她手背上停留的那零點幾秒——不是惡心的感覺,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她在王姐的小旅館裡被人摸過全身每一個角落,那些觸摸都沒有今晚那半秒的手背接觸讓她覺得冷。
因為那些觸摸是因為慾望,是私人的。
今晚那半秒是公務——孫科長在確認一件他即將收到的貨物是否完好。
她在筆記本上趙總那一頁的空白處寫下日期,又寫了一個「孫」字,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然後合上筆記本,關了燈。
她想起趙總在飯桌上用公筷給她夾菜的那一幕。
那塊魚腹肉不是給她吃的,是給那三個人看的。
目的是告訴孫科長:這女人是我的,你想用她可以,得跟我談。
飯局上的權力就是這樣運轉的——用筷子划出領地,用酒敬出遠近,用一句不經意的介紹決定一個人的用途。
她在那張圓桌上既不是客人也不是主人,是一盤被端上來展示的菜。
但她是一盤有筆記本的菜。
她在餐桌下面記住的那些細節:劉處長的膏藥味、李副局長搓米粒的手指、孫科長笑聲的虛假程度——這些現在都在她的腦子里,將來會在她的筆記本上,總有一天會變成她的籌碼。
但她不得不承認,魚腹肉是真的嫩。
她走到窗邊,把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感受夜溫透過玻璃傳到指尖。
松江的夜景在腳下鋪開,光點密密麻麻。
在那些燈火下面的某間房子里,孫科長大概正在跟老婆說今晚的飯局不錯,鱸魚新鮮。
而在孫科長的腦子里,大概已經把她從趙總的翻譯重新分類成了其他某種更便於使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