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決賽(3)
慶功宴持續到深夜,趙一如不放心,還是決定醒著等倆人回來。禮服早就還回去了,她洗掉妝容和發膠,換上了家居的絲綿長裙,披著薄毯坐在沙發上打盹。「唉呀呀我們的東洲小珍珠,怎麼在這兒可憐巴巴的呢?」,門口傳來秦楚的聲音。趙一如一下子驚醒,笑道:「還不是被你這顆東洲夜明珠給比下去了」。轉過頭去,發現唐霜換上了輕便的銀金色單肩小禮服,髮型沒變,一樣的復古紅唇。「Jocelyn品味好又貼心」,趙一如感嘆道,「這次多虧她了」。「好一個避重就輕」,唐霜一邊摘耳環一邊直言不諱,「明明多虧的是那位孟總」。這個人看來是繞不過去了。「不然你就見一面吧,替咱說聲謝謝」,秦楚欣賞著自己的西裝,隨口道。「總之我會通過合適的渠道表達感謝的」,趙一如剛準備提和趙一鴻見面的事,卻看一旁的唐霜神色複雜,感覺氣氛不對,只好按下不表。想起趙一鴻提起孟篤安的傾心稱贊,趙子堯在一旁的沈默觀望,趙一如心越來越亂。矜持和驕傲從來都不在她的字典里,她從小是不受關注的孩子——小身板兒、又黑又瘦,到了青春期才略微顯出清秀來。如果不是趙鶴笛堅持在儀態方面言傳身教,如果不是富有的父親讓她在門縫里看一眼浮華,如果不是自己幸運考進大學有了些許自主,她現在其實是一個完全不起眼的女大學生。這個人到底為甚麼對自己感興趣呢?事實上,那些評委和觀眾,又是為甚麼縱容自己在比賽里走到最後呢?自己到底是依憑甚麼,才能自在地活在這世上、甚至甚麼都不用渴望?原以為在出動了趙一鴻和趙子堯之後,趙家已經無人可用。沒想到他們還保留了一個殺手鐧——趙一蒙。決賽後的某個工作日,唐霜和秦楚搬回了宿舍——用秦楚的話說,趁著熱度還在,保持一定的曝光度。似乎有感應般,第二天趙一蒙就打了電話來,說要上門拜訪。「可是…我媽不在家」,趙一如覺得,這種會面,怎麼也得家長在家吧。「沒關係,我去看看你」,趙一蒙柔聲道。趙一如一下子緩過神來——這是衝著她來的。這下她無論如何得打電話給趙鶴笛了。電話倒是打通了,趙鶴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原來是在溫泉療養中心午後小憩,突然被叫醒。「一蒙姐說下午來我們家」,趙一如只揀了最要緊、也最中性的部分說。「那你好好招待她,我趕不回去了」。「媽媽你還好嗎?」她總覺得趙鶴笛聽起來略顯虛弱。「這些天在辟谷,吃得少,不要緊的」。說完就掛了電話。趙一蒙是趙子堯實質上的繼承人——雖然趙一鴻原配長子的身份不容忽視,但所有人都知道,將來真正掌握星洲的,不會是他。所以她這次來,性質是「皇太女探訪低位庶妹」。趙一如趕緊收拾了一樓的所有房間,把院子里的雜草修了修,還摘了幾顆熟透的枇杷,配上剛掛果不久的楊梅,煮成一壺茶等她來。「這是你烤的嗎?很好吃」,趙一蒙毫不驕矜,拿起趙一如準備的麵包片和杏子醬就吃。她吃相優雅,連趙一如都忍不住多看幾眼。「麵包是我做的,杏子醬是媽媽做的」,她盤算著家裡好像沒有存貨了,就沒有提出送給趙一蒙一罐。趙一蒙點頭:「一下子一如都長這麼大了,是個既有想法又能實幹的姑娘」,她記得趙一如出生的時候,母親正和四房鬥得膠著,趙鶴笛作為五房突然上位,她還隱隱有些痛快。如今她已過而立,早已沒有了那些小算盤,只是真心為這個妹妹高興。趙一如沈默地低頭。這個姐姐從小不管去哪裡,都是人群中的焦點,身材出挑、相貌嬌美,學業更是出類拔萃,幾乎是所有東洲市商界家族女兒們的噩夢。趙一如倒是沒有嫉妒或者害怕過她。一來她們相差十歲,很少被拿來比較,二來趙鶴笛從來不會教育女兒跟任何人比較,她只會告訴她這個姐姐很優秀,對手還是榜樣,全看自己的選擇。趙一如選擇以她為榜樣。「姐姐來找我,也是為…孟公子的事情吧」,她想來想去,覺得公子二字最貼切。「你都知道了?」趙一蒙笑笑。「大哥和爸爸找過我了」,這些趙一蒙應該知道吧,「我理解姐姐作為家長必須來,但是作為女人…」。她沒有說出後半句——作為女人,你真的認為這是件好事?「我和孟先生有過不少接觸」,趙一蒙看她緊張,輕撫幾下她的後背,「我可以向你保證,於公於私,他都絕對是個正派、自律、負責任、能共情的人」。「我不知道為甚麼他一定要提出過夜」,這也是趙一如不解的地方,「相信他有他的計劃,你可以放心去瞭解看看」。話已至此,趙一如無路可退。她只好拿出煮好的茶,倒上半杯請趙一蒙品嘗。在趙一蒙回味稱贊的間隙,一個想法突然閃過腦海:如果她生在趙一蒙的位置,會是如何?她會坦然接受成為繼承人的安排嗎?她會年過三十全情工作毫無緋聞嗎?她也會為異母妹妹的姻緣主動張羅嗎?說到底,這些問題,不是她需要考慮的。她只知道,夏天到了,室外待久了,一身的黏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