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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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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落幕

浮生半世醉 · 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本章第 2 / 2 頁

"甚麼?"靜姝看向他。

"火靈力不走拳勁的經脈。"唐星河站起來,"它走旁邊的經脈。拳勁走拳勁的路,火靈力走火靈力的路,但它們同步運行。"

靜姝愣了一下。

"同步運行……"她喃喃道,"但這樣的話,你需要同時控制兩條完全不同的力道路線。這對神識的要求……"

"我可以試試。"唐星河說。

他擺開架勢。

深吸一口氣。

丹田裡,火靈力開始運轉。但這一次,他不讓它進入拳勁的經脈。他讓它沿著拳勁經脈旁邊的另一條經脈走——

同時,他發動拳勁。

足底湧泉穴發力,力道沿著腿部經脈上湧,到腰,到背,到肩——

火靈力也在同步上湧,沿著腰側、背部、肩部的另一條經脈,和拳勁保持著平行——

兩股力量,兩條路線,同時運行——

唐星河的腦子里一片混亂。

太複雜了。

他要同時控制兩條完全不同的力道,還要讓它們保持同步——

拳勁到了肩膀。

火靈力也到了。

然後——

拳頭轟出去!

兩股力量在拳面匯聚——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從拳面爆開,在空氣里炸出了一圈火浪!

不是溫和的焰光,是炸開的熱浪——空氣被瞬間擠壓,發出一聲悶雷般的爆響,熱風撲面而來,帶著焦灼的氣息。

地面的枯葉瞬間捲起,在半空中被火浪點燃,化作飄飛的火星。

唐星河的拳頭被震得後退了半步。

但是——

成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指節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光暈,溫熱,但不灼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味,是火焰燃燒後的余韻。

"成了……"靜姝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睜大,"你真的做到了。"

她走過來,握住唐星河的右手,翻過來看他的手心。

掌心微微發紅,有一點點燙傷的痕跡。

"火靈力溢散了。"她皺著眉頭,"你對火靈力的控制還不夠精細,有一部分靈力在拳面匯聚的時候散了,燙到了你的手。"

"沒事。"唐星河說,"第一次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靜姝沒有松開他的手。

她看著他掌心那一小片紅痕,沈默了一會兒。

"明天我來幫你。"她說。

"幫我?"

"我幫你控制火靈力。"靜姝抬起頭,看著他,"你專心控制拳勁,火靈力的部分我來負責。等你熟練了,再自己控制。"

唐星河看著她。

"好。"

靜姝松開他的手,然後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人拉近了一點,"而且我也想試試。用我的火靈力配合你的拳勁,會是甚麼效果。"

她頓了一下。

"我們是一起修煉,不是我單方面教你。再說……"她的聲音壓低了,眼神有點促狹,"我也想看看,我的火能把你的拳燒成甚麼樣。"

唐星河笑了一下,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那就一起。"

第十日,靜姝引導靈力。

唐星河在空地練了一下午,汗水浸透整件內衫。靜姝獨坐廊下看了他半日,手邊一碟山楂片早已吃完,只剩一盤瓜子被她細細嗑盡。

見他停拳喘息,靜姝起身走到他身前。

"伸手。"

她抬起右手,掌心天生帶著火靈根根植骨髓的灼熱,絕非尋常體溫。

唐星河雖心存疑惑,依舊坦然遞出右拳。溫熱掌心穩穩覆在他拳面,灼熱靈力順著指骨、手背、手腕、小臂徐徐滲透經脈。

"不必抗拒,放任靈力流入。"

唐星河松卸周身緊繃勁力,任由那股灼熱之力侵入體內。

這一次,靜姝的操控方式徹底顛覆了他過往的嘗試。

她沒有將火靈力硬塞進拳勁的傳導通道,而是以精妙入微的控制力,讓靈力沿著拳勁經脈外壁層層鋪展、完整包裹。

好比奔流的水道外裹上一層烈火護層,水流順暢奔湧不受阻礙,整條力道路徑卻盡數被烈焰浸染。

唐星河的拳面瞬間滾燙。

"出拳一試。"

他凝神定氣收拳蓄力,力道自腰側而起,循著肋骨旁那條刻入血脈的完美弧線節節攀升,足底力道自湧泉迸發,貫腰、過背、穿肩、透拳。

這一刻,火靈力與拳勁徹底同步伴生。

拳勁行至何處,烈焰便同步燃至何處,每一處力道節點都有明火呼應。

一拳轟向暮色!

轟隆——!

這一次的聲響完全不同。

不是之前那種悶響,是真正的炸裂聲——空氣被拳風和火焰同時撕開,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緊接著是一聲沈悶的爆響,像是雷聲在耳邊炸開。

一團臉盆大小的橘紅焰花驟然在半空炸開,火舌四散飛濺,空氣被熱浪扭曲,地面的枯草瞬間被烤乾,捲曲焦黑。

拳風裹挾細碎火舌,漫天星火簌簌飄落,在晚風裡徐徐熄滅。

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一股焦灼的氣息。靜姝的裙擺被熱風掀起,她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眼底卻閃過一絲驚訝。

唐星河垂眸看向自己的拳面。

指節微微泛紅,一層淺淡橘色火光縈繞不散,溫而不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味,混著燒焦的草木氣息。

這是火與拳真正相融的印記。

地面上,被拳風掃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焦痕,枯草化作灰燼,泥土被烤得乾裂。

"成了門路。"靜姝語氣依舊平淡,眼底卻有一絲掩不住的欣喜。

她走過來,伸手拉住唐星河的手:"走,回房。"

當夜榻上,靜姝窩在唐星河懷裡,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

唐星河握起她的右手,白日為他引導靈力的地方,燙出一片淺淺紅痕。

"你的拳勁太過粗莽霸道,傳導時靈力溢散太多,燙到了。"靜姝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軟糯微啞。

唐星河低頭,吻過那片泛紅的掌心。

她指尖微微一縮,終究沒有躲開,反而翻過身,整個人壓在他身上,下巴擱在他胸口,桃花眼就這麼盯著他看。

"仍需多加磨合。"她的聲音軟軟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今日這一拳,大半力道是我幫你穩住調和,你自身拳脈與火脈的契合度還差許多。"

唐星河摟緊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不急,慢慢練。我們有的是時間。"

"嗯……"靜姝閉著眼睛應了一聲,手指繼續在他胸口畫著圈,"你要是練廢了,我可不管。"

"那就讓夫人多費心了。"

"……少貧嘴。"靜姝抬起頭,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睡覺。"

唐星河笑著把人摟緊了,手掌順著她的背脊慢慢撫摸,幫她放鬆。

靜姝的呼吸漸漸平穩,整個人軟軟地趴在他身上,像一隻滿足的貓。

唐星河低頭看她,月光從窗櫺灑進來,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閉上眼睛。

第十二日深夜,唐星河突然睜開眼睛。

他感覺到了。

丹田裡,那顆拳意種子在發芽。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發芽",而是一種玄妙的感應——那道姜無垢留給他的拳意,在這十幾天的打磨中,終於找到了它的生長方向。

唐星河坐起身。

身旁的靜姝也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他坐起來了,也跟著坐起來,整個人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

"怎麼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軟軟的。

"拳意……在動。"唐星河低聲說。

他閉上眼睛,內視丹田。

那顆拳意種子,現在不再是一顆"種子"了。

它長出了根須,扎進了他的經脈;長出了枝條,向著他的四肢延伸;長出了葉片,在他的意識里舒展。

它在生長。

而生長的方向——

是火。

拳意的根須,沿著火靈力的經脈生長,和九天焚仙訣的靈力路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力量結構。

拳中有火。

火中有拳。

不再是兩股力量的簡單疊加,而是真正的融合。

唐星河睜開眼睛。

"我明白了。"他說。

"明白甚麼?"靜姝還抱著他,整個人掛在他背上。

"火與拳不是兩條路。"唐星河看著自己的右手,"它們從一開始就是一條路。我只是現在才看清楚。"

他攥緊拳頭。

指節上,一層淡淡的橘紅色光暈自然地浮現出來,不需要刻意運轉,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就是姜無垢留給我的東西。"唐星河低聲說,"不是拳法,也不是火法,而是一條新的路。"

靜姝從他背後探出頭,看著他的拳頭,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找到你的道了。"她說。

唐星河轉過頭看她。

"是我們的道。"他說,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得像一幅畫,"沒有你,我走不到這一步。"

靜姝沈默了一會兒,眼底有水光閃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他背後滑下來,傾身過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傻瓜。"她低聲說,"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還在發光的右手,十指相扣。

橘紅色的火光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流轉,溫暖而柔和。

"那就一起走下去。"她說,"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唐星河握緊她的手,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腰,把人帶進懷裡,兩人一起躺下。

"好。一起走。"

靜姝窩在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口,能聽到他沈穩的心跳。

又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好,然後閉上眼睛。

唐星河摟著她,手掌順著她的背脊慢慢撫摸,感受著她的呼吸漸漸平穩。

月光從窗櫺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

與二人潛心修行同步的,是月瑤緩慢又清晰的蛻變。

這半個月里,唐星河每日晨起練完功法、晚飯前都會去看望她一次,親眼看著這位被宿命囚禁的少女,一點點學著做一個擁有自我的普通人。

阿蠻說到做到,將月瑤的日常起居安排得細緻周全。

如今她學著晨起潔面、清掃院落、擦拭桌台,做最基礎的家務。

從前她所學盡數是歸元祭冰冷儀軌,如今月骨婆婆教她蠱族真正的歷史與族群傳承,阿蠻教她人間最樸素的煙火日常。

"自由活動"對她而言,是從未接觸過的全新概念。

最初兩日,她無事可做,只是整日坐在客棧門前石階上,銀發鋪滿肩頭,翠色眼眸靜靜望著往來族人,茫然懵懂,不知該如何打發時光。

第三日,阿蠻塞給她一包五味話梅,讓她隨心挑選喜愛的口味。

月瑤認真嘗遍每一種滋味:酸澀的嚼過便吐,辛辣的含住便蹙眉躲閃,甘草味的讓她皺起鼻子,唯獨清甜口感令她反復咀嚼,小心翼翼把所有甜口話梅都歸到自己身前。

"偏愛甜口?"阿蠻趴在櫃台邊笑看她。

月瑤抬頭,認真地點了點頭,下巴微抬,動作細微乖巧。

"往後幫我打理客棧,灶房的糖餅,每日准你拿一塊。"

少女翠眸微微亮起,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阿蠻失笑擺手:"謝甚麼,出力換吃食,公平買賣。"

日子徐徐流淌,月瑤的改變悄無聲息,卻清晰可感。

第五日,她學會掃地,不會敷衍揮掃兩下,而是蹲下身細細清走角落積灰,動作慢,卻掃得乾乾淨淨。

掃完之後,她會站在門口,看著乾淨的地面,眼底有一種很安靜的滿足感。

第六日,她開始學著疊被子。

第一次疊得歪歪扭扭,被角對不齊,她自己看了看,又拆開重新疊。

疊了三次,終於疊得方方正正,她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放在床頭,然後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第七日,阿蠻教她洗碗。

她端著一個碗,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細。

阿蠻看不下去了,說:"洗乾淨就行,不用擦那麼久。"月瑤點了點頭,但還是擦了很久才放下。

第八日,清晨。

"去集市買袋紅糖。"阿蠻把幾塊碎靈石塞進月瑤手裡,"記住,紅糖,不是白糖。紅色的那種。"

月瑤攥著靈石,站在客棧門口,沒有動。靈石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著光,溫溫的。

"怎麼了?"阿蠻問。

"……集市在哪裡?"月瑤小聲說。

阿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你從來沒去過。"她走出來,指著遠處的方向,"看到那邊的炊煙了嗎?順著那條路走,走到有很多人的地方,就是集市了。"

月瑤點了點頭。

但她還是沒有動。

"……我不認識那些人。"她說。

阿蠻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下來。

"他們也不認識你。"她說,"但這不妨礙你去買東西。蠱族集市不大,凡俗吃食都用碎靈石結算。你只要走到賣紅糖的攤子前,把靈石給攤主,他就會把紅糖給你。很簡單的。"

月瑤攥緊了手裡的碎靈石,指縫間透出微弱的光。

"……如果他們盯著我看呢?"

"那就讓他們看。"阿蠻說,"你又沒做錯甚麼。"

月瑤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邁出了第一步。

集市上,人很多。

月瑤站在人群邊緣,銀白色的長髮在一片黑髮中格外顯眼。

有人看她。

有人指著她低聲說話。

她聽到了"聖女"這個詞。

月瑤攥緊了手裡的靈石,低著頭往前走。

她找到了賣紅糖的攤子。

"要點甚麼?"攤主是個中年婦女,笑眯眯地問。

"紅糖。"月瑤小聲說。

"要多少?"

月瑤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

阿蠻沒說要買多少。

"……一袋。"她說。

"一袋是一斤,三塊碎靈石。"

月瑤把手裡的靈石全部遞過去。掌心攤開,五塊拇指大小的碎靈石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攤主數了數,笑著說:"小姑娘,你給多了。紅糖三塊靈石,我找你兩塊。"

她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靈石,連同一小袋紅糖一起遞給月瑤。

月瑤接過來,愣愣地看著手裡多出來的兩塊靈石。它們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著光,溫溫的,和剛才那種觸感一樣。

"怎麼了?"攤主問。

"……你為甚麼要還給我?"

攤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你給多了呀。我只收三塊,多的兩塊要還給你的。"

月瑤低頭看著手裡的兩塊碎靈石。

"這是……規矩?"

"嗯,算是吧。"攤主笑著說,眼神溫和,"你第一次自己買東西?"

月瑤點了點頭。

"那你記住了,以後買東西,攤主只會收該收的那份,多給的要找回來。這是規矩,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謝謝。"

月瑤認真地點了點頭,把兩塊碎靈石和紅糖都小心翼翼捧在懷裡。

她抱著紅糖,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紅糖。

然後她笑了——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眼底有光。

回到客棧後,阿蠻正在櫃台後面算賬。看到月瑤回來,抬頭問:"買到了?"

月瑤點了點頭,把紅糖遞過去。

"這是找回來的。"她又把兩塊碎靈石遞過去。

阿蠻看了一眼,笑了:"自己留著吧,下次想買甚麼,用這個。"

月瑤愣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碎靈石收進了衣兜里。

那天晚上,月瑤煮了一碗紅糖水。

她端著碗,坐在窗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甜味在舌尖化開,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覺得胸口那個空了的地方,好像被填上了一點點東西。

第十日,月瑤開始學著做飯。

阿蠻教她煮粥。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的米粒慢慢翻滾,變軟,變稠。

火候不好掌握,第一次煮糊了,黏在鍋底,一股焦味。

她端著鍋,看著那一鍋焦糊的粥,有點不知所措。

"沒事,第一次都這樣。"阿蠻拍了拍她的肩膀,"倒了重煮就是。"

月瑤點了點頭。

第二次,她盯著火,不敢走開。粥煮好了,沒有糊,也沒有溢出來。她嘗了一口——有點淡,但是熟了。

她端著碗,坐在灶台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十一日,月瑤學著縫補衣服。她的袖口磨破了一個小洞,阿蠻給了她針線,教她怎麼穿針,怎麼走線。

月瑤捏著細針,試了好幾次才把線穿過針眼。

她的手雖然穩,但對這種精細活兒不熟練,第一針下去,線沒拉緊,松松垮垮。

她拆了重來,第二針、第三針……慢慢找到了感覺。

針腳歪歪扭扭,線路不夠工整,但總算把洞補上了。

她舉起袖子,看著那一圈不太規整的針腳,眼底有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

第十二日傍晚。

夕陽鋪滿天際,暖光漫過山巒。

唐星河與靜姝去往客棧尋她,遠遠看見少女獨坐窗台,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紅糖水,靜靜望向遠方褪去瘴霧的黛青山脊。

銀發被夕照鍍上一層柔光,翠眸里盛著整片暮色山河。

見到二人前來,她輕巧躍下窗台,做出從前從未有過的舉動——將手中的紅糖水遞到唐星河面前。

"甜的,你嘗嘗。"

唐星河接過飲下,甜意厚重得發膩,心底卻一片溫熱。

"很好喝。"

月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向唐星河。臉頰微微泛紅,嘴角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確認甚麼很重要的事。

"月瑤。"唐星河放下杯子,看著她,"你知道甚麼是'喜歡'了嗎?"

月瑤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是甜的。"她小聲說,"對不對?"

唐星河笑了一下。

"或許是甜,或許是酸澀,亦或是辛辣濃烈。"他說,"人間百味,你都可以慢慢嘗試。"

月瑤微微歪頭,認真思索"辛辣"是何種滋味,懵懂純粹。

"但是……"她頓了一下,"我現在知道,我喜歡甜的。"

她抬起頭,看著唐星河。

"我喜歡紅糖水。我喜歡糖餅。我喜歡……"她頓了一下,"我喜歡阿蠻。我喜歡掃地掃得很乾淨的時候。我喜歡……夕陽。我喜歡自己煮的粥。我喜歡縫好衣服的時候。"

她說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清點自己擁有的寶物。

"我還喜歡……"她看著唐星河,"你和靜姝。"

唐星河的心裡湧起一股溫熱。

"我們也喜歡你。"他說。

月瑤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這一次,笑容沒有倉促收回,而是溫柔定格在眉眼之間,像一朵悄然綻放的花,羞澀又真摯。

四月十三,夜幕降臨。

唐星河正在院中打坐收功,突然聽到院外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

他睜開眼睛,看向院門。

月光下,十幾個人影站在院門口,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搖曳,映出一張張陰沈的面孔。

為首的是一個老者,穿著蠱族長老的深色長袍,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中年男子,都是族中頗有威望的人物。

"唐星河,出來。"老者的聲音低沈,帶著壓抑的怒意。

唐星河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靜姝也從房裡出來,站在他身邊。月瑤從隔壁房間探出頭,翠眸里有一絲不安。

"有事?"唐星河問,語氣平靜。

"你毀了歸元祭。"老者沈聲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古樹的方向:

"你知道歸元祭對蠱族意味著甚麼嗎?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我們蠱族的根基!"

"歸元祭的根基是一個上古修士的封印。"唐星河平靜地說,"封印者已經道解了,歸元祭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是你說的!"老者的聲音拔高了,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你有甚麼證據?萬一紫霧再起,誰來負責?"

他身後的幾個中年男子也跟著附和:

"就是,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紫霧退了,不代表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沒有了歸元祭,我們用甚麼來保護族人?"

唐星河看著他們,沈默了一息。

"我負責。"他說。

"你?"老者冷笑一聲,"你一個外人,憑甚麼讓我們相信你?你今天在這裡,明天就走了,留下我們蠱族自生自滅?"

唐星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老者,看著他身後那些激動的族人,突然明白了甚麼。

這不是關於紫霧的問題。

這是關於恐懼的問題。

蠱族在紫霧的陰影下生活了太久。

一直以來,每一代人都在恐懼中長大,看著聖女一個接一個地獻祭,看著紫霧一次又一次地威脅他們的生存。

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血脈,成為了他們身份認同的一部分。

現在,紫霧突然消失了。封印者道解了。歸元祭被廢除了。

對於這些族人來說,這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更深的恐懼——失去了熟悉的敵人,失去了熟悉的保護方式,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來。

"你們可以去古樹那裡看。"唐星河說,語氣依然平靜,"脈絡已經褪色了,紫霧不會再生了。我可以帶你們去,讓你們親眼看看。"

"看又如何?"老者的聲音沙啞,"我們看不懂那些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你知道嗎,我的祖父的妹妹就是聖女。我父親看著她走向古樹,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他的眼眶泛紅:

"後來我明白了,如果不獻祭,整個族群都會死。我們蠱族幾百年來,就是靠著聖女的犧牲才活到現在。這不是榮耀——"

他的聲音哽咽了:

"是恥辱。"

他停頓了幾息,才繼續:

"但現在你告訴我,這一切都不需要了?我們一直以來的痛苦,就這麼結束了?那些死去的聖女怎麼安息?"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

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曳,映出一張張沈默的面孔。那些跟著老者來的族人,有的低下了頭,有的眼眶泛紅,有的緊緊攥著拳頭。

唐星河沈默了很久。

"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歸元祭承載的不只是封印,還有你們的痛苦和愧疚。廢除它,就像是否定了那些犧牲的意義。"

他看著老者:

"但那些聖女的犧牲,從來不是為了維持一個儀式,而是為了保護族人。現在,威脅已經消失了,她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繼續歸元祭,不是對她們的尊重,而是對她們犧牲的褻瀆。"

老者的身體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我知道你們害怕。"唐星河繼續說,"害怕紫霧再起,害怕失去保護,害怕未來的不確定。但恐懼不應該成為囚禁後代的理由。"

他頓了一下,看向月瑤:

"月瑤活了兩百年,一直在等死。她從來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選擇。她不知道甚麼是甜,甚麼是咸,不知道怎麼煮粥,怎麼縫衣服。她的一生,就是為了獻祭而存在。"

月瑤站在門口,銀發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翠眸靜靜地看著老者。

"你們想讓這樣的事情繼續下去嗎?"唐星河問,"你們想讓下一個聖女,再因為歸元祭而死亡嗎?"

老者沈默了。

他的手指顫抖著,火把差點從手裡滑落。

"可是……"他的聲音很輕,"如果紫霧真的再起,我們該怎麼辦?"

"不會再起。"唐星河說,"但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留人在古樹旁守著。如果紫霧有任何復蘇的跡象,我會回來。"

"你會回來?"老者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希望。

"我會回來。"唐星河點了點頭,"這是我的承諾。"

老者看著他,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那些深刻的皺紋。他的眼眶泛紅,眼底有淚光閃動。

"我們……"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們真的可以不用再獻祭了嗎?"

"可以。"唐星河說,"那些聖女的犧牲,已經換來了你們的自由。不要再讓她們的後代,走她們走過的路。"

老者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看向身後的族人。

"回去吧。"他說,聲音沙啞,"都回去吧。"

那些族人沈默地點了點頭,一個接一個地轉身離開。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漸漸遠去,留下一片寂靜。

老者最後看了月瑤一眼。

"你……"他頓了一下,"你真的決定了?"

月瑤點了點頭。

"我不想再當聖女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做一個普通人。我想學會煮粥,學會縫衣服,學會……活著。"

老者沈默了很久。

"那就……好好活著吧。"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夜色里回蕩。

院子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月瑤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唐星河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你做得很好。"他說。

月瑤轉過頭,看著他。

"我……說對了嗎?"

"你說得很對。"唐星河說,"你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

月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知道。"她小聲說,"我以為我只能當聖女。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光。

"我可以選擇。"

…………………………

四月十六,風清露潤,啓程北上之日。

蠱族主寨寨門前,清晨山風裹挾露水涼意。唐星河與靜姝早已收拾妥當,所有行囊收進儲物袋,一身輕裝待發,墨色戰袍被山風吹得飄動。

月骨婆婆拄著拐杖佇立寨門之內,望著二人出聲叮囑,帶著長輩獨有的關切。

"北邊風硬。多穿點。"

唐星河含笑應聲:"化神修士寒暑不侵,無需擔憂。"

"修為再高,也擋不住前路風霜。"老人瞪了唐星河一眼,隨即抬眸細細打量靜姝許久,吐出三字,"好孩子。"

僅此一句認可,她便撐著拐杖轉身,蒼老背影卻依舊挺拔。

阿蠻今日換了一身乾淨靛藍短衫,長髮梳理整齊,難得利落清爽。她提著一方布包徑直塞進唐星河手中。

"路上乾糧,都是這丫頭親手挑的甜口糖餅、話梅、山楂片。"

靜姝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笑著說:"全是甜的,她倒是記得你的口味。"

唐星河瞥了她一眼:"我甚麼時候喜歡吃甜的了?"

"那這半個月,誰每天晚上都要偷吃我的話梅?"

唐星河輕咳一聲,轉開了話題。

阿蠻看著兩人鬥嘴,失笑搖頭,朝月瑤所在的樹下努了努嘴,示意二人好好道別。

樹下,銀發少女靜靜佇立。

蘇雁晴臨別贈予她的翠色藥師袍已經改小合身,腰間系著一條織滿蠱族花紋的編織腰帶,褪去往日死寂孱弱,多了幾分鮮活靈氣。

晨光落在她銀白長髮上,泛著細碎柔光,一雙翠眸牢牢凝望著唐星河。

唐星河緩步走到她身前。

"我與靜姝要動身前往北境,尋訪一處上古遺跡。你安心留在蠱族,有阿蠻時時照看,月骨婆婆護佑,萬事不必憂心。"

月瑤點頭,指尖微微攥緊衣角。

片刻後,她從衣兜摸出一顆軟糯話梅,抬手遞到他面前。

"路上吃。"

唐星河伸手接過,指尖沾滿軟糯糖霜,心底暖意翻湧。

"多謝。"

月瑤的嘴角緩緩揚起,眼底的笑意溫柔而真摯。

"我會記住的。"她小聲說,"你教我的,甚麼是'喜歡'。"

唐星河看著她。

"你會找到更多喜歡的東西的。"

"嗯。"月瑤點了點頭,"我會的。"

她頓了一下。

"你們……還會回來嗎?"

唐星河沈默了一會兒。

"會的。"他說,"等我們辦完事,會回來看你的。"

月瑤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等你們。"

唐星河將話梅收好,轉身走回靜姝身側。

靜姝目光掃過他沾著糖霜的指尖,淡淡開口:"她給你的話梅?"

"嗯。"

"分我一顆。"

"想要便去找阿蠻拿。"

靜姝竪眉,輕輕踩了唐星河一腳。

唐星河輕笑一聲,從懷裡掏出那顆話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到靜姝唇邊。

"現在給你,還來得及嗎?"

靜姝白了他一眼,卻還是張嘴咬住了。

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一絲酸澀。

"算你識相。"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擦去他嘴角沾的糖霜,"走吧,別讓月瑤看著太久。"

唐星河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二人並肩轉身,踏上往北延伸的山路。

行出一里有餘,唐星河回頭看了一眼。

月瑤站在那裡,一隻手擋在額前遮陽光,翠綠色的瞳孔追著他們的方向。

阿蠻走過去,扯了扯她的袖子。月瑤沒動。

直到山路彎折,徹底遮擋住兩道身影。

北上之路迢迢萬里,橫跨大半個修仙界。

從南疆到北境,即使以化神修士的腳程——御器飛行的話——也需要至少七八天。

兩人沒有趕路,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偶爾在沿途的城鎮停下來補給、歇腳。

出發當日傍晚。

靜姝向唐星河說明瞭此行目的地。

"骸骨長城。"

她的聲音平靜篤定,"我之前與你分別,就打算獨自前往的那處上古遺跡。規模不小,可能是中古仙魔紀元之前的東西。後來那個入口被北境的勢力封鎖了——但以我們現在的修為,不算問題。"

她看了唐星河一眼。

"那裡面可能有適合化神突破的機緣。你也需要。"

"走吧。"唐星河應下,左手攥了攥拳。

自腰側發力,順著肋骨旁那條姜無垢留給他的拳勁弧線流轉,整套力道軌跡比半月前流暢圓融太多。

拳面縈繞一層極淡橘色火光,薄如釉瓷表層,溫而不烈,是火與拳真正相融的印記。

火承拳勢,拳載火威。

他松開掌心,任由山間晚風拂過指尖,與靜姝並肩,一步步踏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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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我不想努力了 · 第20章 落幕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