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共鳴
到達底部的開闊空間時,唐星河看到了月瑤。
她仍然坐在泉水邊的那塊石頭上。姿勢幾乎和昨天一模一樣——盤坐,雙手放在膝蓋上,銀白長髮鋪散一地。
"月瑤。"
她轉過頭。
翠綠色的瞳孔先看到了唐星河,然後移到了他身後的靜姝身上——停了一息。
靜姝走上前,站在了唐星河旁邊。沒有刻意擺出親和的姿態,就自然地,安靜地,像一棵和這個溶洞共處了很久的樹。
月瑤的目光在靜姝臉上停留了兩息。
然後,極其輕微地,她點了一下頭。
靜姝也朝她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餘的寒暄。
唐星河在月瑤對面的石頭上坐下,靜姝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三個人圍著那汪淺淺的地下泉水,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三角。
"之前我說的話,你想過了嗎?"唐星河開門見山。
月瑤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想過。"
"你有甚麼想問的?"
她沈默了一會兒。
"那個辦法。"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薄,"……具體是甚麼?"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
"古樹里封著的那位上古修士——你能感知到她。她的心魔之劫在失控,紫霧就是外洩的症狀。歸元祭是在裂縫上打補丁,我想做的是治本——直接解決她的心魔之劫。"
"我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可以清除心魔之劫。但前提是,對方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意識——她不能完全沈淪在心魔之劫里。所以我需要你幫我。"
月瑤的翠綠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你和她之間有共鳴。你能感知到她的心跳。我需要你利用這種共鳴,幫我把她作為人的意識喚醒。"
"喚醒她的意識。"月瑤重復了一遍,語調平平的,但她的指尖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些,"喚醒她之後……她會失控。"
"我知道。"唐星河說,"所以到時候在場的不只是你和我。靜姝,還有另外的化神修士,會在旁邊壓制。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喚醒她的人性。讓她記起自己是誰,而不是一個無意識的被天道有缺注入心魔之劫的載體。"
"然後你去清除她的心魔之劫?"
"對。"
月瑤低下了頭。
銀白色的長髮從臉側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泉水滴落的聲音在石壁間回蕩。
嘀嗒。嘀嗒。
然後,靜姝開口了。
"月瑤。"
銀白色的頭髮動了一下。
"我以前也有心魔之劫。"靜姝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叫'孤火焚心'。"
月瑤抬起了頭。
翠綠色的瞳孔對上了靜姝的桃花眼。
"他清除了它。"靜姝偏了偏頭,看了唐星河一眼,又轉回來,"我不知道他的能力是怎麼回事,也說不清原理。但在他做完之後……就好像有人把我心裡一塊壓了三百年的石頭搬走了。我能呼吸了。"
月瑤注視著靜姝。
很久。
"……你以前,"月瑤的聲音沙沙的,"也是一個人嗎?"
靜姝微微笑了一下。
"是。"
那個笑容很淡。但在溶洞藍色的光線下,它看起來溫暖得不像是發生在地底的事情。
月瑤垂下了眼。
她的手——那雙一直平穩到近乎僵硬的手——又開始發抖了。很輕,從指尖開始,沿著指節蔓延到手背,最後傳到了手腕。
"我不知道……怎麼喚醒她。"她說,"共鳴一直在,但我從來沒有主動……用過它。都是它單方面的。"
"你可以學。"唐星河說,"我們有時間。淨火陣法至少能撐半個月。在這段時間里,你可以嘗試通過共鳴建立和她的聯繫——不急,慢慢來。"
"……如果失敗了呢。"
"退回來。想別的辦法。不會有人逼你。"
月瑤的手攥成了拳頭。
攥得很緊。
然後,慢慢地,松開了。
她抬起頭。
翠綠色的瞳孔里——那片死水一樣的平靜,終於碎了。好像她第一次從那潭死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臉。
"……好。"
一個字。
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但它掉下去之後,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了。
唐星河伸出手,從儲物袋里掏出了帶來的東西。
是一個油紙包裹,裡面是阿蠻客棧早上新出爐的蜜烤靈果。
表皮烤得焦黃,裹著一層蠱族特產的野蜂蜜,甜香味在打開油紙的瞬間就瀰漫了出來。
唐星河把它放在了她面前。
"吃點東西。"唐星河說,"然後我們聊聊共鳴的事。"
月瑤看著那個油紙包。
然後看看唐星河。
又看看靜姝。
靜姝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啊"。
月瑤伸出手。
只不過,她有一種"不知道怎麼接"的茫然——還有一點點生澀,像是一個正在學習的人。
她咬了一口蜜烤靈果。
嚼了兩下。
停了。
"……甜的。"
唐星河笑了。
靜姝也笑了。
溶洞里那種亙古不變的冰冷潮濕,在這一刻,好像暖了那麼一點。
蜜烤靈果月瑤吃了大半個,剩下的攥在手裡,指尖沾著一點蜂蜜的黏液,在溶洞藍幽幽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她看著唐星河和靜姝,翠綠瞳孔里那層死水般的平靜已經碎了——碎得不徹底,像是凍了很久的湖面被砸出了幾道裂紋,冰層還在,但底下的水已經開始晃動了。
"共鳴的事,"唐星河在她對面坐穩了,兩手擱在膝蓋上,語氣盡量放鬆,"趁現在試試?"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現在?"
"不用緊張。今天只是摸個底,看看你能不能主動去碰那個'心跳'。碰到了就算成功,碰不到也沒關係。"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蜂蜜,似乎沒發現。
"我不知道怎麼主動去碰。"她說,"它一直在那裡,我只是……聽著。從來都是它在動,我在聽。"
"那就從'聽'開始。"唐星河想了想,"你現在能感覺到它嗎?"
她閉上眼。
幾息之後,點了點頭。
"甚麼節奏?"
"……慢。比我的心跳慢三倍左右。沈。像甚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敲鼓。"
唐星河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了兩人之間的位置。
"把手放上來。"
她睜開眼,看了看唐星河的手。
猶豫了一息。伸出右手,擱在了他的掌心上。
她的手很涼。指節纖細,骨骼分明。指甲底下那層淡紫色在近距離下更加明顯,像是毛細血管里流著的不是血,而是某種稀薄的紫色液體。
唐星河用手指輕輕合攏,將她的手包住了大半。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唐星河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快。比她描述的那個"沈慢心跳"快得多。那是她自己的心跳,正在因為某種她說不清楚的原因而加速。
"放鬆。"唐星河說,"把注意力從我這裡挪開。集中在那個'鼓聲'上。"
她閉上了眼。
唐星河也閉上了眼,並觸發了他那特殊的感知。
透過月瑤的身體,赴向那個更深處的、更古老的、更龐大的——封印者。
像是把耳朵貼在了一扇厚重的鐵門上,門那邊有甚麼東西在呼吸。
呼吸聲又沈又慢,每一次吐納都帶著一種讓空氣發酸的壓迫感。
像是一個被困在噩夢里的人,在夢中無意識地喘息。
唐星河的掌心微微發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有缺世界中一個"完整"的錨點,只有他的靈魂是完整的。
當他的手握著月瑤的手時,像是在她和封印者之間的那條共鳴通道旁邊,立了一根定海神針。
"聽到了。"月瑤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悶悶的,"它在……呼吸。"
"嗯。現在試著往那個方向走。不要用力,就像——"唐星河斟酌了一下措辭,"就像你在水里往下沈。不要游,讓自己沈下去。"
月瑤的呼吸放緩了。
她的手在唐星河掌心裡微微發顫——很用力。
一種不知道該往哪裡使的、笨拙的、生澀的用力。
像是一個從來沒有走過路的人,第一次嘗試邁步。
唐星河感覺到了——她的意識沿著那條共鳴通道,笨拙地往下探。
深了。
更深了。
然後——
月瑤猛地睜開了眼。
她的手從唐星河掌心裡抽了出去,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脊背撞在了身後的石壁上。
"怎麼了?"
她在喘氣。呼吸急促而短淺,蜜色的胸口劇烈起伏。翠綠瞳孔放大了一圈,裡面映著——震驚。
"她——"月瑤的聲音發抖,"她在哭。"
唐星河和靜姝同時看向她。
"我摸到了一個像一團——很大很大的、沒有形狀的東西。它撲過來的時候我差點被吞掉。"她的手無意識地捂住了胸口,"很痛。不是我的痛。是她的。像是有甚麼東西把她從裡面往外撕——"
她停了一下,呼吸還沒平復。
"然後我聽到了哭聲。"
溶洞安靜了。
嘀嗒。泉水落下,聲音在石壁間彈了好幾個來回。
"不是耳朵聽到的那種哭。"月瑤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描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是骨頭裡聽到的。她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唐星河的手攥了一下,松開了。
一個人被困在一棵樹里,被心魔之劫侵蝕。被困在一場無窮無盡的噩夢里,清醒得足以感受痛苦,卻無力從中掙脫。
唐星河深吸了一口氣。
"你碰到她了。"唐星河說,"這就夠了。"
月瑤還在捂著胸口。她低著頭,銀白的長髮從兩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知道我在嗎?"
"你覺得呢?"
月瑤沈默了很久。
"……不確定。但是在我碰到她的那一瞬間,那股力量……猶豫了一下。本來是要把我吞掉的,但它停了一下。"
"就是這個。"唐星河說,"這就是你們之間的共鳴。她的身體在吞噬一切靠近的東西,但她的某個部分認出了你。"
月瑤抬起頭。
翠綠色的瞳孔里,那幾道裂紋又深了一些。
"要是她認出我了,"她說,聲音沙沙的,"她會不會更痛?"
唐星河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靜姝替唐星河答了。
"會。"她說。語氣平淡,沒有安慰,沒有粉飾。"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受到痛。但那之後,才有可能不再痛。"
月瑤看著靜姝。
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把還沾著蜂蜜的手指放進了嘴裡,舔乾淨了。
"明天還來嗎?"她問。
"來。"唐星河說。
"……帶那個甜的。"
沈重的氛圍為之一窒,唐星河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
"要別的?還是靈果?"
她想了一下。
"……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