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越此線者,斬!
這世間最致命的毒物,從來都不是荒冢沼澤里的爛腸腐骨草,而是深種於人心溝壑之中的滔天貪念。
尤其是在這修仙界的最底層。
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在泥濘中翻滾掙扎,為了幾塊下品靈石與半卷殘破的黃階功法,便能骨肉相殘、屠門滅族。
當那頭不可一世、將四位築基圓滿修士打得吐血倒飛的金丹凶獸被一擊化作漫天飛灰之時,恐懼確實曾短暫地懾服了整座山谷。
可當漫天金火散盡,留在廢墟正中央的,唯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癱倒在地哭得泣不成聲的練氣一層孤女,一個氣息堪堪停留在練氣後期的白髮少女,以及一個身著素雅青袍、渾身靈力波動不過練氣圓滿的清瘦少年。
沒有長輩護持,沒有浩浩蕩蕩的宗門旌旗。
唯有一方靜靜懸浮在半空中、通體流淌著無上空間禁制波動的極品羅盤,以及那少年腰間鼓鼓囊囊、必然藏滿了通天造化的精美儲物戒。
底層散修見識短淺,沒有通天的眼界,更沒有洞察天地大道的智慧。
他們看不到林辰眼底那份視金丹如草芥的從容,更想不到在這荒郊野嶺之中,一個能隨手拿出極品法器與極品寶符賞賜給門徒的年輕人,背後究竟站著何等令整座東域都要為之戰慄的龐然巨物。
他們只知道,那是極品法器。
他們只知道,那張足以秒殺金丹境強者的神仙符籙,已經徹底用掉了。
懷璧其罪,三歲稚童抱金磚於鬧市,那便是取死有道。
被利益衝昏了頭腦的,終究只是少數幾個常年刀口舔血、壽元將盡的亡命狂徒。
絕大多數僥倖活下來的散修與小修仙家族修士,此刻依舊面色凝重地縮在亂石堆與古木陰影之後,冷眼旁觀著局勢的發展。
他們沒有立刻上前,但也沒有一個人選擇就此退去,渾濁貪婪的眼珠子在昏暗的暮色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像是一群躲在暗處靜待獵物嚥氣的鬣狗,靜待著屬於自己的渾水摸魚之機。
沙沙沙。
沈重而雜亂的腳步聲踩碎了焦脆的琉璃岩石。
以四名身披獸皮、面相凶惡的築基初期散修為首,身後緊跟著十餘名手持淬毒長矛與鬼頭大刀的練氣後期好手,大搖大擺地自包圍圈的缺口處踏步而出。
那領頭的刀疤壯漢臉上掛著一抹看似爽朗、實則滿是橫肉的獰笑,手中一柄環首闊刀重重往地上一頓,震得泥水飛濺:
「這位小兄弟,好俊的手段!當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刀疤壯漢一邊大步逼近,一邊肆無忌憚地用黏膩貪婪的目光在上空的虛空定魄盤上狠狠剮弄著,嘴上卻冠冕堂皇地高聲叫嚷道:
「不過,俗話說得好,見者有份,同道互助!方才為了把這頭金丹孽畜從石門裡引出來,咱們這幫散修兄弟可是拿命在前面墊底!」
「若沒有前頭數十位道友捨生忘死地破去妖獸外圍大陣,若沒有四位前輩消耗壽元合力將這孽畜的護體罡氣砸開一道裂縫,憑你們三個躲在後頭的生瓜蛋子,哪有撿漏施展寶符的份兒?!」
身旁另一名生著兩撇鼠須的陰鷙老者亦是陰惻惻地撫須附和,聲音尖銳而高亢,故意傳遍整座山谷:
「方老弟所言極是!修仙界講究的是一個公道!今日若非天下同道齊心協力,誰也休想活命!按咱們綠林規矩,這斬殺妖王的戰利品,理當在場人人有份!」
「我看小兄弟年紀輕輕,也是個明事理的俊傑。這斬殺妖獸的極品羅盤與你身上的儲物戒,就先暫借給老夫等人掌管。待老夫幾人統計清楚方才戰死同道的撫卹名冊,論功行賞、均分戰利品之後,自會還你一個公道!免得落得個獨吞機緣、被天下同道共誅之的不義下場!」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黑白顛倒,直將強取豪奪包裝成了替天行道。
跪伏在地上的蘇小禾聽到這般厚顏無恥的言語,嬌軀氣得劇烈發抖。
她剛剛從滅門的血海深仇中掙脫出來,何曾見識過人性竟然能卑劣骯髒到這等地步?
「你們胡說!」
女孩霍然站起身來,通紅的雙眼死死瞪著逼近的數人,稚嫩的聲音中滿是悲憤:
「剛才妖獸衝出來的時候,你們跑得比誰都快!是我師尊拿出法寶鎮壓了妖物,是我親手引燃靈符替我爹娘報的仇!跟你們有甚麼關係?你們怎麼能這般不要臉?!」
「小丫頭片子,大人的事,輪得到你在這裡饒舌?!」
刀疤壯漢眼神一狠,築基初期的威壓轟然散開,作勢便要拔刀嚇唬。
然而,站在正前方的林辰,卻從始至終未曾動怒。
他甚至連多看那柄所謂的環首闊刀一眼都欠奉,只是靜靜立在原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嗤笑:
「公道?均分?就憑你們幾只在泥坑里刨食的野狗,也配在林某面前談論公道?」
他的聲音不高,卻宛如九天落下的寒泉,字字清晰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尖之上。
林辰轉過頭,看向身側早已按捺不住周身冰冷殺意的冷月。
此趟帶著冷月離開天劍宗遠赴東南歷練,降妖除魔固然是宗門任務。
但讓自己這位身懷極陰道體、長期在深谷中閉門造車的師妹多經歷真正的實戰搏殺,將一身傳承真真正正熔鑄進骨髓本能之中也是重中之重!
閉關苦修數年,終究不及血火焠鍊一日。
而眼前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築基初期跳梁小丑,不正是一堆現成送上門來的絕佳磨刀石?
「月兒。」
林辰溫聲開口,修長的手掌在冷月的香肩上輕輕一按,遞過去一個溫和卻充滿信任的眼神。
「師兄?」冷月側過臉,一雙清澈如玄冰的美眸中殺意盎然。
「無需為這些宵小污了心神。」
林辰神情閒適,淡然笑道:
「這幾個月你在洞府苦修劍經,招式已通,但唯獨欠缺了幾分在生生死死之間游走的殺伐銳氣。方才對戰妖狼未曾盡興,眼前這幾個活靶子,便交由你親自去料理。」
「去吧,盡情去施展我傳你的法門。為師兄在此為你掠陣,小禾亦有我護持,你身後百丈之內,皆為絕地,無人能傷你分毫。」
聽聞此言,冷月胸腔之中那一股原本被壓抑的凌厲劍氣,轟然徹底爆發開來!
「謹遵師兄法旨!」
少女清冷地應諾一聲,豁然轉身。
那一剎那,原本在林辰身側溫順乖巧的師妹徹底蛻變,化作了一柄自萬丈玄冰深處出鞘的極道凶兵!
嗡!
伴隨著一聲攝人心魄的冰鳴,一層如幽水般流轉不息、通體泛著深邃暗藍色光華的虛幻寶衣,驟然自冷月周身肌膚表面浮現而出。
地階上品防護術法,玄陰寶衣!
寶衣如煙似水,看似纖薄脆弱,實則將周遭的天地陰寒之氣盡數抽調凝結,形成了一層能夠化解萬鈞力道的柔骨護體罡氣。
與此同時,冷月手中的寒月長劍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吟。
「無知狂徒,憑你們也敢冒犯師兄,納命來!」
唰!
少女足尖在焦黑的大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詭異地化作了一縷捉摸不透的幽暗殘影。
地階上品身法,無間魅影!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尋常築基修士的神念捕捉極限,虛實交錯,月下無痕,上一瞬還在十丈開外,下一瞬,一道冰冷刺骨的死亡寒意已然死死扼住了領頭那名刀疤壯漢的喉嚨!
「好快的身法!該死,這小娘們有古怪!」
刀疤壯漢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渾身寒毛倒竪,本能地狂吼一聲,體內的築基真元瘋狂灌注進手中的闊刀之中,雙手握柄,自下而上拼死斬出一道丈許寬的血色刀罡:
「給老子滾開!」
當!
刀劍相擊,火星爆射!
然而,預想中將纖細白髮少女一刀兩斷的場景並未發生。
那霸道沈重的血色刀罡斬在冷月周身的玄陰寶衣之上,竟如同深陷無底幽潭一般,大半力道被那柔韌流轉的陰氣層層化解、分散,反震之力甚至未曾讓冷月的劍勢產生半分遲滯。
反倒是冷月手中的長劍,在這一剎那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森羅異象。
地階上品攻伐大術,幽泉噬影!
第二境,暗湧!
嘶啦!
少女手腕微抖,劍鋒之上原本明亮的劍氣驟然收斂內縮,化作了一道漆黑如墨、無聲無息的幽暗陰勁。
那一劍看似輕飄飄地刺出,卻如潛伏在大海深淵底部的狂暴暗流,在刺中闊刀刀刃的同一瞬間,九道重疊交錯的極陰劍勁如附骨之疽般順著冰冷的精鐵刀身轟然滲透而上!
噗!
刀疤壯漢甚至沒來得及做出變招的反應,便駭然發現自己的護體真氣在接觸到那縷漆黑劍勁的剎那,如烈陽下的殘雪般寸寸瓦解。
冰冷刺骨的陰毒勁力順著他的手臂經脈瘋狂逆流而上,所過之處,血液凝固,骨骼化渣!
「這……這是甚麼邪功?!」
刀疤壯漢發出一聲驚恐欲絕的慘嚎,想要棄刀後退,卻已經太遲了。
冷月的身影如鬼魅般自他身側交錯而過,劍光如匹練般一閃而逝。
噗呲!
一顆碩大的頭顱伴隨著一道被凍結成冰晶的暗紅血泉沖天而起,刀疤壯漢那無頭的龐大身軀重重砸落在泥濘之中,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一劍!
僅僅一劍,一位久經沙場的築基初期修士,甚至連全套術法都未能施展出來,便被當場梟首!
「方大哥!」
「怎麼可能?!她分明只有練氣後期的靈力波動,為何能一劍斬殺築基?!」
緊隨其後的另外三名築基散修嚇得肝膽俱裂,前衝的腳步硬生生止住,眼中滿是無法置信的駭然。
越階殺敵!
這只有那些名門聖地中的妖孽天驕、身負絕頂道體的真正真傳才有可能做到的通天壯舉,竟然活生生地發生在了眼前!
「結陣!快結陣圍殺她!」
那名鼠須老者驚恐尖叫,手中的白骨折扇瘋狂扇動,招引出漫天慘綠色的鬼火毒砂,劈頭蓋臉朝著冷月籠罩而去。
另外兩名築基散修亦是亡命之徒,深知此刻退後必死無疑,咬牙壓榨真元,一人揮動烈火軟鞭封鎖空間,一人祭出一對破空飛叉直取冷月後心。
然而,置身於狂暴圍攻之中的冷月,神色卻越發清冷孤絕。
她腦海中不斷回響著林辰平日里在洞府石榻前對她的字字指點。
「陰者,借力化力;劍者,以意御形。不要去硬抗暴風雨,你要成為吞噬暴風雨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