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蘇小禾的修仙執念
她要活下去。
她要叩開修仙的大門。
哪怕自己的資質是最低劣駁雜的五系雜靈根,哪怕前方是萬丈懸崖刀山火海,只要能修仙,只要能擁有踏入那無上境界的一絲可能,她就算用牙齒撕咬、用指甲攀爬,也絕不會停下。
爹,娘,哥。
你們在黃泉路上走慢一點,千萬別喝那口忘憂的水。
小禾一定會去找你們。
一定。
女孩眼底翻湧的熾熱與瘋狂漸漸隱入長睫陰影之下,最終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漆黑寒潭。
林辰並未去探究蘇小禾心底的滔天巨瀾,他轉過身,對著二女微微頷首:
「今夜便宿在此處。各挑一間廂房,好生休整。」
「是,師兄。」冷月輕聲應諾。
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拉起蘇小禾冰涼僵硬的小手,牽著她跨過嶄新的厚重木門,邁入這片剛剛由神通造就的宅邸之中。
穿過前院青石小徑,內院西側辟有一間專門用於洗漱的獨立淨室。
淨室由整塊青灰岩石雕鑿而成,中央是一方深達三尺的小型石池,四周有石槽勾連外壁。
林辰在構築此屋時心思細密,甚至在石池下方預留了運轉微火溫控的凹槽紋路。
冷月引著蘇小禾走進淨室。
她將石池周邊的排水暗閘鎖好,素手輕翻,自指尖引出一道清澈純淨的引水靈訣,清澈的山泉水頓時嘩啦啦地自石槽傾瀉而下,注滿了大半個池子。
緊接著,冷月抬手探入池水中,體內水系靈力運轉,金生水旺之間,夾雜著一絲極為精巧的靈火溫煦之力,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原本冰涼刺骨的山泉水便升騰起裊裊溫熱的白霧,將整個石質淨室烘托得溫暖如春。
「小禾,把衣物退下,洗淨身子吧。」
冷月轉過身,聲音溫軟輕柔,像是怕嚇到了驚魂未定的女孩。
在玄元界原住民的觀念認知中,並沒有所謂的私密羞恥與道德禁忌。
軀體皮囊,不過是承載魂魄與靈力運轉的天然器皿,赤身相對亦不過如並肩濯足般尋常自然。
冷月神色如常,不見絲毫彆扭。
蘇小禾心中同樣沒有那等男女之防的污穢雜念,她只是有些自慚形穢。
女孩顫抖著伸出小手,解開了腰間系著的束帶。
那件寬大華貴的月華流霜衣順著肩頭滑落,疊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緊接著,是內裡那件早已被泥漿、塵土與妖獸乾涸血跡染得面目全非的破爛粗麻短褂。
當衣衫盡數褪去,蘇小禾瘦小單薄的軀體徹底展露在溫熱的水汽之中。
冷月眼眸微動,胸口不由得輕輕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
蘇小禾的骨架本就生得嬌小,如今重創脫水之下,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顯在蒼白的皮膚之下,宛如一張乾枯的琴弦。
腹部深深陷落下去,鎖骨高高聳立,雙腿細得徬彿稍微用力便會折斷。
不僅如此,她的膝蓋處結著厚厚的紫黑色血痂,手臂與背脊上布滿了被地窖碎木刮擦出來的縱橫傷痕,有些深可見肉,翻卷著發白的皮肉,在乾灰的掩蓋下顯得觸目驚心。
「疼嗎?」
冷月蹲下身來,伸出冰涼柔軟的手掌,輕輕搭在蘇小禾顫抖的瘦弱肩頭。
蘇小禾搖了搖頭,小聲喃喃:「不疼了。恩公餵給我的藥丸很暖和,肚子里不餓,傷口也不怎麼痛了。」
「那是回春丹,能生肌續骨,但皮肉上的污垢若不洗去,傷口會潰爛。」
冷月輕輕扶著她,將她小心翼翼地送入溫熱的石池之中。
溫水沒過胸口的那一剎那,蘇小禾舒服得渾身毛孔幾乎都要張開,喉嚨里溢出一聲極為細弱的嗚咽,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石池邊緣。
冷月沒有站在一旁看著。
她輓起自己素白里衣的寬大袖口,露出兩截欺霜賽雪、凝脂般的白皙小臂,順勢坐到了池邊的石階上。
她取過一塊乾燥乾淨的布巾,浸透了溫水,輕輕地覆在蘇小禾凌亂骯髒的頭髮上。
水流順著女孩髒兮兮的臉頰滑落,帶下一道道渾濁的灰黑泥水。
冷月動作極慢,極輕,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蘇小禾額頭上的血漬,避開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
她的手指滑過蘇小禾凹陷的面頰,洗淨了下巴處凝固的暗紅血跡。
「師姐……」
水汽氤氳中,蘇小禾忽然睜開眼,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冷月近在咫尺的絕美面龐。
離得這般近,她能看清冷月纖長濃密的睫毛,以及那雙如寒冰般清澈、卻又流淌著柔和光彩的冰藍眼眸。
「怎麼了?」冷月輕聲問,手中清洗長髮的動作沒有停下。
「修仙……是不是特別難?」
蘇小禾咬了咬剛剛洗淨、恢復了一絲血色的嘴唇,「恩公說,我是雜靈根,在你們宗門裡,連掃地的資格都沒有。我是不是……很沒用?」
冷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白霧升騰,遮掩了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幽微情緒。
她想起了自己。
天生白髮,雙目異色,被村民視作降災的妖孽怪物,從小到大甚麼溫暖都不曾得到過。
即便後來被帶入了浩瀚威嚴的天劍宗,可在最初進入外門的日子里,她依舊是那個縮在角落里、連跟人說話都會發抖的異類。
若不是在藏經閣的古籍陰影下,遇到了那個一眼看穿她的體質、為她量身推演劍訣、甚至手把手引她跨過練氣關隘的師兄……
她或許至今也只是一柄被鎖在寒冰谷里、渾身長滿倒刺的孤冷頑鐵。
「難。」
冷月開了口,聲音清脆如碎冰擊玉,卻帶著一種異樣的篤定。
「天底下所有的路,修仙是最難的一條。有人生來便坐在高處,單靈根、天靈根,靈氣往體內灌得比吃飯喝水還快;有人卻要在泥水里摸爬滾打,幾十年摸不到築基的門檻。」
她捧起一汪溫水,緩緩澆在蘇小禾被洗得烏黑髮亮的長髮上,低頭凝視著女孩的眼睛:
「但師兄說得對。」
「起步快,不代表能走到最後。在這個世道里,多得是心高氣傲卻中途夭折的天驕。你能一個人在地窖里硬生生撐過三天不崩潰,你的心,比許多自命不凡的外門弟子都要堅韌得多。」
冷月拿起布巾,極輕柔地擦拭著蘇小禾瘦弱的背脊,指尖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肋骨:
「師兄既然答應教你,便絕不會拿假話敷衍你。他是我見過這世間最厲害的人,他說你能走得穩,你就一定能走得穩。」
蘇小禾聽著冷月近乎盲目的崇敬之語,心頭微微震顫。
她能感受到冷月掌心傳遞過來的溫度,不是修仙者冰冷的真元,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同樣受過苦的人對她的庇護與溫柔。
「我一定聽恩公的話,也聽師姐的話。」
蘇小禾在溫水里用力點了點頭,原本空洞乾癟的眼睛里,重新漾開了一抹清亮的神采。
「不許叫恩公了。」
冷月唇角微微挑起一絲極淡、卻極溫柔的弧度。
「既然師兄說了明日辰時開始教你,往後,你便該喚他師尊,或是隨我一般,喚他師兄。」
「……嗯!師姐!」
清洗持續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冷月用溫水將蘇小禾從頭到腳細細洗了三遍,將那些粘在皮肉上的泥灰和血垢盡數除淨,隨後取出一瓶生肌療傷的淡綠色藥膏,仔細塗抹在女孩周身的擦傷破損處。
做完這一切,冷月從自己的儲物囊里翻出一套未曾穿過的素白外門弟子長袍,替蘇小禾穿戴整齊。
穿好衣物後,冷月就帶著蘇小禾走進自己的房間,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