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想自殺的妹妹

「……十萬日元。打掉要花這麼多錢啊。」

加上檢查和復診等費用，可能更多。我們是中學生。不可能準備這麼一大筆錢。就算加上零花錢和壓歲錢也遠遠不夠。

「果然，只能跟爸爸媽媽商量了吧……」

我這麼嘀咕著，小羽的身體猛地一顫。

「跟爸爸媽媽？ 不要。那種事……不要啊。」

小羽終於哭了出來。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緊緊抱住我。

「絕對會被罵的。不，可能不只是被罵。我們，說不定會被分開。」

我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確實，讓有肉體關係的兄妹住在同一個家裡不太好。

更何況我玷污了寶貴的女兒，可能會被父母深深憎恨。

那樣的話，也許，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小羽了。

可能吧。

可能吧。

無數的壞想象無止境地掠過腦海。

雖然那都是我的臆想，只是假設，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感覺比甚麼都真實。

不安堆積如山。

……不安。

是啊，小羽一直以來都懷著這樣的心情過日子嗎。

腦子里充滿不安。

其他甚麼都無法思考。

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我可能沒能好好理解小羽的心情。

「哥哥，我……不想和哥哥分開。」

「……小羽。」

我緊緊抱住了抽泣的小羽。身體纖細得幾乎要折斷。這裡面孕育著另一個生命。那份沈重壓在我的胸口。

我們就那樣擁抱著，茫然地度過了直到日落的時光。

不久夜幕降臨，媽媽回來了。

讓哭累了的小羽在床上躺下後，我慢吞吞地走下樓梯，朝客廳走去。

「我回來了，小翼。考試怎麼樣？」

「……啊，嗯。應該挺順利的。」

「真靠不住呢。反正已經結束了，就放輕鬆點嘛。」

媽媽爽朗地笑著，把購物袋咚地一聲放在桌子上。

「今晚吃炸雞哦。小翼，你最喜歡了吧？」

「嗯……炸雞是喜歡啦。」

老實說現在完全沒有食慾。但是，難得媽媽要做，所以覺得必須吃光。

「啊。那個……做飯，我也來幫忙吧。」

「是嗎？ 麻煩你啦。」

我和媽媽去了廚房，把食材收納進冰箱。

「給小羽做點雞粥吧。那孩子，好像還是不舒服？」

「……啊。看起來沒甚麼食慾。」

「粥的話應該能吃吧。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更要好好吃啊。不然永遠都好不了。」

在已經知道小羽不舒服原因的現在，罪惡感讓我胸口痛苦得無法忍受。乾脆全說出來會不會輕鬆一些呢。但又害怕會因此失去重要的東西。

但是，總有一天會暴露的。

必須說。在無法輓回之前，必須坦白一切。

「啊，那個！」

我下定決心開口了。

媽媽嚇了一跳。

「幹甚麼突然大聲。到底怎麼了？」

「呃，那個……」

心臟怦怦直跳。好痛苦。無法呼吸。腿哆哆嗦嗦地顫抖著，幾乎要站不住了。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從未如此緊張過。

「那、那個，媽……那個，媽媽……」

媽媽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吞吞吐吐的我。

——如果被媽媽討厭了，被爸爸知道了，我，我們會變成甚麼樣呢。

也許會因為我的原因導致家庭崩潰。

學校怎麼辦？

明明好不容易那麼努力地學習了。

腦子里天旋地轉，很不舒服。全身的毛孔都冒出討厭的汗水。想逃得不得了。但是，必須說。快點說出來！

「媽媽……我，我……！」

「……小翼。」

媽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然後也把手放在自己額頭上，「嗯——」地沈吟著。

「你是不是也發燒了？ 是考試的壓力吧？」

媽媽砰砰地摸了摸我的頭。

「很努力了呢。真了不起。嗯，了不起哦，小翼！」

看著笑眯眯的媽媽，我想，啊，這個人果然也是小羽的媽媽啊。笑起來的樣子不是一模一樣嗎。

媽媽重新湊近看著我的臉。

「那麼，到底怎麼了？ 有甚麼不安的事情嗎？」

「……沒有，沒甚麼。」

——沒能說出口。

讓小羽懷孕的事。

做了很多很多次的事。

明明必須說的。

總有一天會暴露的。

明明知道，但看著媽媽的臉，就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因自我厭惡幾乎要窒息了。

吃完了食不知味的晚飯，我端著放有粥的托盤走向小羽的房間。她可能睡了，所以輕輕地敲門。

「……哥哥？」

門慢慢打開，小羽露出膽怯的臉。

「小羽。晚飯，我拿來了。」

「嗯。進來吧。」

小羽把我讓進房間。房間里一片漆黑。窗簾也緊閉著，沈重的黑暗瀰漫在周圍。

「……至少開個燈啊。」

「一直躺著了……雖然完全沒睡著。」

「這樣啊。」

我打開了燈。小羽眯起眼睛，似乎覺得刺眼。

把托盤放在桌上，我猶豫地說道。

「……對不起。我沒能說出口。」

沒有具體說是甚麼。小羽也一定一直在意著那件事。

「這樣啊。……嗯，沒辦法呢。」

小羽沒有責怪我。或者說，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撫著胸口。她害怕把懷孕的事告訴父母，所以這個反應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小羽，對不起。如果我好好注意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不，哥哥沒有錯。錯的是我。」

「小羽怎麼可能有錯。」

「哥哥也沒有錯啊。」

我們進行了這樣無謂的互相袒護，然後沈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我找不到可以對小羽說的話。

先打破沈默的是小羽。

「吶，哥哥。」

小羽注視著我，喃喃說道。

「乾脆……死了算了。」

「……誒？」

聽到完全沒預料到的話，我呆住了。

「你、你說甚麼呢。開玩笑的吧？」

「誰會開這種玩笑啊。」

小羽吊起了眼角。

「一直在房間里想著。覺得這樣做才是最好的。」

「怎麼可能。」

大概是在陰暗的房間里想來想去，才會產生這種毀滅性的想法吧。小羽患有抑鬱症也是很大的因素，但即便如此，思考也太短視了。

「應該還有其他路可走的。找的話絕對有好的解決方法——」

「——沒有的，那種東西。」

小羽乾脆地打斷了我的話。

「我們的關係，絕對不會被任何人理解的。爸爸媽媽也會想把我們分開。絕對沒錯。」

小羽用異常堅定的眼神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被她的氣勢完全壓倒了。

「這種事，也不能對朋友說。誰都不能。我們做過的事，說到底就是這樣的。」

「這個我知道……但是，就因為這個……！」

我抓住小羽的肩膀，提高了聲音。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小羽定定地看著我。看不出感情的瞳孔比黑暗更深沈，我完全不明白小羽的心情。

「我，發現了。死了的話就甚麼都不用想了。腦子里那些旋轉啊、亂糟糟的感覺啊，全部都會消失的。」

小羽甚至浮現出淡淡的笑容說著這樣的話。

我脊背發涼。

我果然還是沒能理解小羽——理解抑鬱症這種病。

我意識到自己甚至沒有想去正視小羽背負的黑暗。

「吶，哥哥。」

小羽用異常甜美的聲音低語道。

「一起死吧？ 和哥哥一起的話，我就不怕了。」

「小羽……」

我找不到可以對她說的話。小羽一直受著心病的折磨。該怎麼救出被困在看不見出口的隧道里的她呢。人生經驗尚淺的中學生根本想不出來。

所以，我擠出聲音說道。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這不是能立刻決定的事情。」

我覺得小羽是逼得太緊，結論下得太急了。稍微給點時間，也許她會改變想法。我能依靠的只有這種不確定的希望。

「……這樣啊。」

小羽低頭沈默了片刻，隨即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嗯。我，等著哦。哥哥的事，我會等著的。」

那句話里滲透著堅定不移的決心。

「一起死吧，哥哥。那樣的話，就不用再煩惱了。」

在體驗著徬彿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的同時，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小羽的房間。

小羽失蹤，是在那之後一周。在我收到高中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