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哭泣的千冬

「其實我想甚麼都替她們做。甚麼都給她們。煩惱統統替她們消掉。可那做不到……這我本來也明白。只是以前心裡沒餘裕。只顧著互相靠著活。所以眼界窄，甚麼都顧不上看。可哥哥來了，心裡有了餘裕，能看見周圍了……千冬就重新看起自己和姐妹來了……」

「……」

「我說的話，您大概聽不懂。可就算這樣，具體的煩惱我也說不出來……但還是求您……不管結果怎麼樣都行。跟千冬說句話。惦記惦記她……那孩子需要的，是姐妹以外的甚麼……」

千春低下了頭。頭髮遮著，看不見臉。可那股懊悔、憤怒、難過，非同尋常。

「……知道了。我盡量試試。」

「……拜託了。」

我沒回頭，出了客廳。

上樓。

該說甚麼好呢。

說甚麼，由我來說，會不會都沒意義。

不安一層層湧上來。

可千春托付了，我應了，就得盡這份責。

站在屋門口，敲門。

「是我……想跟你說說話……行嗎？」

「……」

沒回音。是睡著了，還是聽見了不搭理，不知道。我擰門把手往里推，被甚麼東西頂著，門開不開。放了甚麼重東西？

「……千冬。醒著的話，挪開點行嗎？」

「……」

果然還是沒醒？不，感覺醒著。就憑直覺……

「那個，醒著的話，聊兩句？你看，來這個家之後，咱倆也沒怎麼說過話。換換心情也好……」

「……」

果然醒著。而且就在門邊。這屋裡沒放多餘的東西，是她自己在那兒頂著。

「千冬……就一小會兒，跟他說說行嗎？」

「……」

我又說了一遍，門開了。裡面黑，看不太清。可走廊的光漏進去一點，看見千冬抱著膝蓋坐在門邊。

屋裡的燈，還是別開的好。她可能不想讓人看見哭過的臉。

「謝謝你，千冬……」

「……」

我在門口坐下，也抱著膝蓋。跟她搭話。

「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跟平時一樣。」

就那樣……嗎。這一句，就知道她這些日子有多苦惱；同時，那語氣也讓我明白，我跟她之間還是隔著一層，半點沒化開。

「……這樣啊。」

「……春姐跟你說甚麼了？」

她抱著膝蓋，這麼問。不能撒謊。撒了也沒用。只會留個疙瘩。

「是啊。說千冬在煩惱，讓我惦記惦記你。」

「……這樣啊。」

「……所以。能跟我說說嗎？你的煩惱。」

「……」

「一個莫名其妙的成年人突然說這些，你可能覺得莫名其妙，抱歉，我不太會拐彎抹角。」

「千冬她們怎麼樣，跟您有甚麼關係。又不是家人，又不是親戚，就是個外人，放著不管不就行了。」

「既然收養了，就有責任。再說，我也放不下千冬。能說的範圍就行，跟我說說？」

「……無聊的事。」

「就算無聊，也跟我說說。」

「……」

這麼說著，沈默了一陣。然後她臉不朝這邊，埋在暗處，開了口。

「千冬她們……一直被人躲著……說是因為跟普通人不一樣，特別……可特別的只有姐姐們。就千冬不特別，我嫌這個，所以至少學習上想拿個第一，追上姐姐們。」

「……」

「可這也不行，我明白了。千冬甚麼都沒有，千冬有的在姐姐身上，姐姐有的千冬沒有……這難受。不特別，卻吃了那麼多苦，心裡憋著不滿，連會這麼想的自己都嫌……」

聽她聲音發顫，我後悔了，果然不該冒失地插手。甚麼都做不了。覺得無話可說。

一直因為超能力吃盡苦頭，可自己沒有理由遭那些罪，她想不通。

姐妹是特別的，自己不是，這讓她寂寞。

有超能力這件事，是外人無法互相理解的人生。

而只有自己不特別，就覺得自己不是家裡人。

覺得自己孤零零一個。

甚麼都說不出。這種事……沒法像主角那樣貼上去安慰。說了也沒用。

可千春托付了。我答應盡力試試。就算沒意義，也總得說點甚麼。

「……抱歉，我大概說不出甚麼能救你的話……可我覺得，千冬是特別的。」

「哪兒特別？」

「……這世上沒有不特別的人。都說人是多少萬億分之一……我不知道千冬拿甚麼標準看特別，可光是待在這兒，就已經特別了……不是嗎？」

「……」

「啊——，抱歉，說了漂亮話……這種話沒意義吧。」

「啊，不，也不是……」

反倒讓她費心遷就我了。漂亮話打動不了人。可我也只會說這些……

「……總之，對我來說，千春、千夏、千秋、千冬，都特別。不管心裡揣著甚麼、身上帶著甚麼，那也只是構成一個人的一部分。」

「……」

「千冬的茶色頭髮很漂亮，眼睛也好看，雙眼皮，說話那個尾音也不錯。啊，我不是在撩你。這方面，我這種黑髮黑眼，擱古代可能還吃香。」

「……古代？」

「啊，就是聽說以前審美不一樣，抱歉，想逗你笑一下……擱現在就是大眾臉。」

玩笑冷場了。能像泉水一樣冒出一句換換氣氛的話就好了……

「總之，在我眼裡，你們每個人都特別，所以想讓你打起精神。姐妹之間會嫉妒，這是大前提，不用在意。倒不如說，沒有才奇怪。」

「是嗎……」

感覺沒怎麼打動她。不過比剛才有反應了。

「我說好幾遍了……我覺得千冬是特別的。這是我最想說的。你就當被我騙了，信一次？」

「……當被騙了？」

「嗯。就算你還是信不過自己，我信。你記著這個。總有一天，你會覺得自己特別。對未來，抱點期待。」

這麼一說，她第一次把藏著的臉露出來。借著微弱的光，看得見她眼圈腫著。眼角還掛著淚。

「……謝謝。」

她這麼說著，低下了頭。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就好了。我這番廉價、沒內容的話，也許根本沒用。我的話，果然還是打動不了人。

只能讓她吃點晚飯，稍微浸一浸那點幸福感。

「抱歉……沒說出甚麼像樣的話。」

「沒有，不是那樣的……好像，稍微有點精神了。」

「真的？」

「嗯……真的。」

「沒硬撐？還有別的想說的嗎？」

「沒事，謝謝您……」

「這、這樣啊……那就好……晚飯給你端上來？」

「……好，麻煩您了。」

「知道了。比平時盛得滿滿的！多吃點。」

說完出了屋。她說打起精神了，是真是假，不知道。可要是真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也好。我高興。我做不了甚麼大事。

可往後，哪怕力量微薄，也努力吧。先把晚飯端上去。

◆◆

千冬終究還是輸給了自己的軟弱。跟姐妹們的來往讓她厭煩，把自己關進了屋裡。春姐、夏姐、秋姐都惦記她。可誰的話都進不了她的心。

怎麼都會套上一層奇怪的濾鏡，覺得是同情。到後來，甚麼都分不清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哭。

就在這時候，那個人來了。她一下就明白，是春姐說了甚麼，他才來的。可她想讓他聽。為甚麼這麼想，不知道。也許只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本以為會聽到一通大人的大道理，勸她、鼓勵她，沒想到那個人的話，笨拙得很。

這也許是頭一回。姐妹以外的人，對她說出那樣熱的話。春姐、夏姐、秋姐都惦記她，跟她說話。這讓她高興。

可從那個人的話里感到的高興，跟以往不一樣。

眼前這個人是個普通人。

跟自己一樣的普通人，用普普通通的話說她是特別的，所以才一下進了心裡。

高興。誇她的頭髮，一遍遍說她特別。

說相信連她自己都不信的千冬——說得那麼直。

太高興了。頭一回知道，來自外頭的愛，是這個味道。她不知該怎麼反應，有點發懵，可還是笑了一下。屋裡暗，那個人大概沒看見。

太、太、太高興了。

明明不是姐妹，也不是甚麼，卻那樣說千冬特別，真是個怪人。

往後，她大概還會為跟姐姐們的差距苦惱吧。

可她想，再拼一回。

是他讓她這麼想的。

那個人，真有意思……

她有點想瞭解他。

不過，在這之前……得先為讓人擔心道個歉。春姐一定一直提心弔膽。夏姐和秋姐，被她弄哭了。

得說聲對不起……千冬松開抱著的膝蓋，站起身，往客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