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筱愛的初戀叫唐染,是她大學時候的同學。」陳萇索性把杯里的牛奶一口喝光,將餐盤推開一邊,他看看趙筱愛,趙筱愛不瞅著他了,開始慢慢吃東西,好像他在講別人的故事。
陳萇側過身,面對著羅穎,繼續講下去,「她們在大學時候就好上了,好了好幾年,大三開始一起在外面租房住。我認識她們的時候,她們還沒畢業。我呢,剛從外地來北京工作,跟她們住在一個小區,有一天我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她們兩個。」
「呦,是那次嗎,你倆之前早就遇到過了吧?」趙筱愛翻了個白眼,一邊往嘴裡塞著麵包。
「是碰到過幾次面,不過也都沒說過話啊,」陳萇不滿被妻子打斷,乾脆罷工了,「要不你來講。」
「我不,你講。」趙筱愛拒絕得很乾脆。
「那次我碰到她們兩個,就跟她們搭訕,」
「是跟我們嗎?你是跟她搭訕!」趙筱愛又翻了個白眼,剛才那口麵包還沒咽下去。
「好好,我承認,開始的時候我的目標是唐染。行啦,還是你講吧,」陳萇再次罷工,可這回趙筱愛連搭理都沒搭理他,眼睛一直翻著看天花板,陳萇等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可是唐染拒絕我拒絕得很痛快,她說她有女朋友,不需要男朋友,讓我別費心思了,那時我才知道她們是情侶關係,之前我還以為她們只是合租的室友。」
羅穎一邊聽著陳萇說話,一邊默默地吃東西。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無措的雙手找個事做,所以既不能不吃也不能吃得太快。
她不知道那個叫唐染的女孩子長甚麼樣子,是甚麼樣的性格,但陳萇剛才說唐染和她很像,她就不自覺把自己代入到這個故事中。
有一天,她和她的女友走在路上,被一個帥氣的男孩子搭訕,她很自豪地宣佈自己名花有主,滿臉都是幸福的笑,那天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空氣里瀰漫著青春的美好。
「後來我又試了幾次,還是被唐染拒絕了,」陳萇繼續講著,語氣平淡,盡量不把當年的遺憾帶出來。
「這我怎麼不知道?你跟她表白過幾次?」趙筱愛眼睛不再翻著天花板了,轉頭盯著陳萇。
「你怎麼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陳萇有點頭大。
「說過嗎?我就記得你跟我說你早就放棄了,不然我會搭理你?」趙筱愛繼續質問著陳萇,但眼神里也泛出了一絲不確定。
「說過,那次你和我一起出去喝酒,你喝多了。你說唐染管你管得很嚴,不許你跟別的女孩子說話,出去見誰、做甚麼都要報備,有時還會翻你的手機。」陳萇也轉頭注視著趙筱愛的眼睛,當年的事情都歷歷在目。
「是嗎?」趙筱愛一臉疑惑,但顯然信了八九分,她不記得自己跟陳萇說沒說過那些話,但那些事情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羅穎繼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東西,想象中的那個很美好的女孩子變了樣子,變成了一個掌控欲和危機感都十足的深閨怨婦。
她慶幸自己沒有變成那個樣子,她和許郁峰分居兩地的時候她也沒有如此猜疑限制過許郁峰,可是不如此就是好的嗎,她自己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後來我就放棄了,」陳萇見趙筱愛不反對了,繼續對羅穎說。
誰知趙筱愛聽他這麼說,馬上哼哼地冷笑了兩聲,她見陳萇鬱悶地轉回頭看著她,也懶得跟他爭辯了,乾脆揮揮手,讓他繼續講。
「我就轉向了她,」陳萇身子對著羅穎,往趙筱愛那邊揚了揚頭,「就是筱愛,我說很抱歉不清楚她們的情況,並不是有意追她女朋友,想跟她道個歉,請她去酒吧坐坐,交個朋友。我知道她們是藝術生,我說我有朋友是開畫廊的,可以介紹給她認識。」
一邊的趙筱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發出悠長的鼻息,她見羅穎抬起頭來望著她,就放下原本撐住下巴的手,把上身朝羅穎探出去。
她穿著一件綢面對襟系扣的睡衣,靠上的幾顆扣子都沒有系,此時兩乳擔在桌面上,向羅穎顯出一條深邃的乳溝,「小穎,你知道男人多會說瞎話兒了吧?她也這麼把你騙上床的嗎?」
羅穎的視線掃在那乳溝上,第一次對同性的身體感到羞澀,她不知道該怎麼否認趙筱愛的問題,陳萇並沒有騙過她甚麼,甚至沒跟她許諾過甚麼,自己輕易地就跟他攪在了一起,並且越陷越深。
但她不能把這些告訴趙筱愛,也許陳萇以後會告訴趙筱愛的,就像今天給她講述趙筱愛的事情一樣,可此時,她無言以對。
「我咋騙你了,老盧不是開畫廊嗎?」陳萇對趙筱愛的卸磨殺驢很不滿。
「他那兒也叫畫廊?他那小破屋都沒咱家廚房大。」趙筱愛一臉鄙夷。
「誒誒,行了啊,那是現在咱家廚房大,當時他那算不錯的了好吧。你下次見著老盧可別這麼說啊,好歹人還幫過忙呢。」
「當面我也這麼說,當年我就看他那開不長,果不然。再說我也不欠他的,沒我他都娶不上媳婦兒。」趙筱愛說完還哼了一聲,扭頭到一邊不看陳萇。
「行行,您最厲害。」陳萇嘆口氣,拿起一片麵包往嘴裡塞。
羅穎處在這夫妻二人之間的感覺很微妙,他們這樣插科打諢的樣子和在上海的時候一模一樣,這讓羅穎心裡放鬆了些。
如果不是發生了那些事,如果這個桌子旁再坐著許郁峰,那麼羅穎會覺得回到了那段輕鬆愜意的合住時光。
她看看撇著頭的趙筱愛,又看看吃著東西的陳萇,他們好像都忘記了這裡還有個聽眾等著聽他們的故事。
「然後呢?」羅穎怯怯地問。
「然後?」陳萇喝了口牛奶送了送嘴裡的食物,「然後我就開始追她,把她撬過來了,她和唐染分手了,最後我們就結婚了。」
「啊?」羅穎愣住了,對於這個快進播放很不滿意,掉幀掉得也太厲害了,而且,她關心的唐染與她的相似之處也沒有在這個故事中有所體現。
「得了吧你,是這麼回事嗎?」趙筱愛轉回了頭,先對著陳萇,又衝著羅穎,「小穎你別聽他的,他那是做了虧心事不好意思說。還是我講吧。」
羅穎看著她,好奇心戰勝了一切,正宮和惡霸的標籤都不見了,她只是她的閨蜜,她衝她點了點頭。
「唐染拒絕了他,他就找由頭來請我喝酒。他哪兒是追我,要說追我我也不去啊,那時候我壓根兒不喜歡男人。他那時候是對唐染賊心不死,想挑撥我跟唐染分手。」趙筱愛見羅穎兩隻眼睛睜得圓溜溜的望著自己,好像當年的唐染一個樣,她心裡有些感慨,喝了口牛奶,裝作潤了潤嗓子,「是啊,唐染很漂亮,和你一樣,都比我漂亮。」
羅穎連忙想否認,她看到趙筱愛的眼裡有一絲暗淡一閃而過,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好在旁邊的陳萇解了圍,「媳婦兒咱就不用妄自菲薄了吧,你們芍藥牡丹,各有千秋。」
「歇著你的吧,」趙筱愛馬上恢復了平常的狀態,那次他約我去酒吧以後,就總用各種理由約我出去,還帶著我一起去勾搭各種女孩子。
我和唐染在一起很長時間,朋友也都知道我倆的關係,所以我跟周圍男孩子處得都跟哥們似的。
唐染這些都知道,所以她並不防著我跟男生來往,只防著我跟女生來往。
他就鑽了這個空子,唐染並不知道我偶爾出去都是跟著他的,只要知道不是和女孩子在一起她就不擔心。
結果我那時候可能是和唐染到了疲勞期,也可能是被唐染管得太狠了,反正就各種理由總是往外面跑,跟他混在一起,一起釣各種女孩子,有拉拉,也有普通的。
開始釣到了還是分開的,後來就發展到一起上床,一起和那些女孩子做。
開始他還假惺惺地說尊重我的傾向,不會對我不規矩,我就信了他了,結果有一次沒防備,被他給上了。
我開始挺生氣的,後來發現沒那麼反感,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做了,然後就上癮了,我才知道我是可以喜歡男人的。
「再後來,這些事情就被唐染髮覺了,唐染哭著要離開我。我也哭著輓留她,可我和陳萇也分不開了,我想說服唐染和我們一起生活。唐染也試著和我們一起做了,但她和我不一樣,她實在接受不了男人。哼,你看這個男人在咱們這兒像個寶兒似的,唐染那回在他身上當時就吐了。她讓我在她和陳萇之間選一個,我沒法選,她看出我回不到從前了,有一天就不辭而別了。」
趙筱愛一邊扯著手裡的麵包片,一邊講述著自己、陳萇以及唐染的故事,聲音越來越輕,語調越來越平淡,最後手裡的麵包都變成了渣渣,她把餐盤往前面一推,「嗯,就是這樣,講完了。」
羅穎怔怔看著趙筱愛,雖然她講述得既不生動,也不精彩,但這個故事本身的炸裂已經突破了羅穎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她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得了。
陳萇從趙筱愛開始講述起就只顧著吃東西,並不插話,趙筱愛講完了,他也吃完了,他抽了條紙巾擦了擦嘴,才說道:「我也不是不尊重你取向,那次我也不是故意的,還是媳婦兒太誘人了。」
趙筱愛一臉嫌惡,不想理他,她看羅穎還處於宕機狀態中,就對她說:「你還想知道甚麼,問吧?」
「那,唐染後來去哪兒了?」羅穎腦海中有密密麻麻的問題像是沙丁魚般爭搶著冒出頭來,但她最後只是挑了個最容易張口的。
「後來沒兩年她去了歐洲,好像是瑞典吧,再就沒甚麼聯繫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兒。」趙筱愛說起唐染來總是淡淡的,和平常的她很不一樣,她轉向陳萇,「你知道嗎?你跟她有聯繫嗎?」
「我為甚麼要跟你的初戀有聯繫?你不記得她那時候差點兒拿刀捅我?」陳萇滿臉不可思議。
「你活該!你不是一直惦記著她嗎?那回沒做成你不是遺憾了很長時間嗎?」趙筱愛提高了調門。
「誒,誒,天地良心啊,那次全是衝你面子我才去的,你說唐染接受不了和別人分享你,但如果也能喜歡我,也許就可以三個人在一起了。」陳萇努力糾正著趙筱愛的記憶。
「你可得了吧,那次就是你太猴急,太粗魯,把她嚇到了。」趙筱愛的臉上因為激動微微泛起了紅暈。
「我猴急甚麼了,那次我就是個工具,我就往那一躺,你都不讓我動。」陳萇又無奈,又委屈。
羅穎一會兒看看對面的趙筱愛,一會兒看看身邊的陳萇,突然有種小時候看爸媽吵架的感覺,她覺得不說話看熱鬧的自己在這裡有些尷尬,而且越來越細節的描述讓她更覺得尷尬,她想起引出這段話題的最初的原由,於是怯怯地試著插嘴道:「那個,我想問下……」
陳萇、趙筱愛都看向羅穎,羅穎頓了頓,努力組織著語言,「我想說,剛才萇哥說我跟唐染很像,你們是不是把我……把我當成了唐染,才會有最近的事情發生,」她見陳萇和趙筱愛都作勢要說話,趕忙把手抬起在胸前,手指微微做出下壓的動作,示意他們不要說話,「我不是在責怪你們,我也不會因為被當做別人覺得受傷,因為咱們這些事情本身就是不對的,我自己也有錯,我不會怪任何人。愛姐,我為昨天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不應該……不應該……,對不起。」羅穎雙手交疊按在併攏的腿上,慢慢低下頭,兩顆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白色的褲子上,暈開了一片。
「小穎,你別這麼說,我昨天是在氣頭上,我主要是生他的氣,結果把氣撒在你身上了,」趙筱愛聽羅穎道歉,又見她流了淚,有點手足無措起來,她想隔著桌子去擦她的眼淚,可是桌子太寬了,她完全夠不到,「而且我也有不對,我不該那樣對你,不過我是真的……」
「不,愛姐,」羅穎打斷她,抬起頭,眼角兀自有淚水流下來,「我不是唐染,剛才我想說的是,不管是不是有這樣的錯覺,咱們這樣都是不對的,我不該跟萇哥那樣,也不該像昨晚那樣,而且我也是結了婚的,還有許郁峰。不管之前都發生了甚麼,我想今天都應該到此為止了。」
羅穎說完,又垂下了頭,許郁峰的名字從嘴裡說出來,讓她感到格外的心痛,她忍不住抽泣起來,淚水更凶了。
「小穎,你別哭了。」趙筱愛慢慢坐回到座位上,看著眼前這個和她老公偷情的女人,卻滿心愛憐,「你別聽陳萇胡說,他說你像唐染?其實如果不是你們剛才說,我從來都沒往這方面想過。唐染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也就他才會念念不忘吧,我早就放下了。你和她有相似的地方,漂亮,性格好,氣質也好,但也就是這些,她長的和你一點都不像。我喜歡你也並不是因為你像她,而是我就是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孩子,我就是會對你這樣的女孩子動心。我知道你不是拉拉,你不會喜歡我,起碼不會像我喜歡你這種喜歡我,所以我以前也沒表露出來。昨晚是個意外,可能嚇到你了,對不起,小穎。不過,我希望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歡你,也是真心希望你接受我。其實我……我一直覺得,結婚還是不結婚都不重要,女女之間的愛,和男女之間的愛是可以並存的。」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境之中,不是在這樣的情緒之中,羅穎一定會覺得這個場面很怪異,原配當著姦夫的面向小三表白著。
然而在當時,羅穎竟然有些感動,趙筱愛的表白起碼減輕了很多她因為與陳萇偷情而心存的愧疚感,還有因為昨晚被強迫而受到的心靈傷害。
她沒那麼難受了,淚水卻越發地不受控制。
趙筱愛從她的對面站起身,繞過餐桌,來到她身旁,她撫了撫她的頭髮,輕聲說:「小穎,你和陳萇的事我不怪你,人的感情都是沒法控制的,我也是。陳萇這次算是眼光好的,以前那些你不知道,都甚麼歪瓜裂棗的。你的眼光嘛,唉,也就跟我差不多吧,都眼瞎。你們倆的事情怎麼解決你們自己商量吧,不用管我,我要回去補覺了。」說完,她也不看陳萇,趿拉著拖鞋上樓去了。
趙筱愛上樓後,又過了良久,羅穎才停止了哭泣。
陳萇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她,見她平靜下來,才扯出兩張紙巾湊過來幫她擦拭臉上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