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小龍的準備
縣醫院在城東,灰白色的四層樓,門口停著一排自行車。
張小龍以前來這兒,都是低著頭往里衝——掛男性科的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叫號,把病歷本捲成筒攥在手心裡,生怕碰見熟人。
每一回從男性科出來,他都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拿回去的藥一包一包地吃,湯藥一碗一碗地灌,可上了床還是幾分鐘就交代。
孫小敏不說話,眼睛看著天花板,等他從她身上翻下去,她轉過身裹上被子,在黑暗裡輕輕嘆一口氣。
那口氣比甚麼話都重。
今天他沒往男性科那邊拐。
他在一樓大廳的指示牌前面站了站,目光跳過「泌尿外科」「男性科」,找到了那行字——「精神科 三樓東」。
他踩上樓梯,腳步不快不慢。
三樓走廊里人不多,精神科的候診區只坐著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個布包袱,不知道是來看病還是來等人的。
他在掛號窗口交了費,在長椅上坐下來。
椅面冰涼,他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等叫號的時候他甚麼都沒想——沒想周明遠,沒想沈秀蘭,沒想暑假的那個計劃。
只想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要了孫小敏兩次。
第一次結束以後她趴在他胸口喘氣,他以為她睡著了,過了沒一會兒他又硬了,把她翻過來又要了一回。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久,他從後面進去,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叫著,枕頭被她的口水洇濕了一片。
最後她癱在床上,用手背擋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他七年沒見過的笑。
那一刻他心裡頭湧上來的不是得意——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這七年他一直覺得自己欠她一個東西,不是錢,不是名分,是那股讓她在床上能叫出聲來的勁。
昨天晚上他看見她叫了,看見她笑了,看見她在高潮之後拿手背擋著眼睛,胸口還在起伏,嘴角那個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終於覺得自己是個男人了。
護士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來,走進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簾只拉了一半,光線落在桌面上攤開的空白病歷本上。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戴細框眼鏡,頭髮在腦後輓了個髻,胸牌上寫著「李素雲」。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看病人那種公事公辦的眼神,也不是看廢物的眼神。
就是看了看他,然後指了指椅子讓他坐。
「哪兒不舒服?」
張小龍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病歷本放在桌角。
他沒像以前那樣先把所有症狀都想好怎麼說——失眠幾周、食慾不振、心慌氣短——那些他在腦子的草稿,一句都沒用上。
「壓力大。」他說。
「甚麼壓力?」
「說不上來。就是睡不著。」
「多久了?」
「一陣一陣的。最近幾天比較嚴重。」
李醫生沒追問他「是不是家裡出了甚麼事」,也沒追問他「是不是跟媳婦鬧彆扭」。
她轉了話題,問了他的工作,問他教幾年級,問他有沒有吃甚麼藥。
他說教小學四年級,沒吃別的藥。
她點點頭,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