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劉老三之死
她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井里打上來的水把她腳邊的地都澆濕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髒衣裳捲成團塞進灶膛最裡頭,用灰埋了。
然後她站在堂屋門口,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她得把劉老三送回去。
這個念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可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她不能讓人知道他死在她炕上。
這村裡的人,嘴比刀還快,不出半天,她秀蓉就再也沒臉待在柳河村。
趙大柱也不會容她——他剛在巷子里對她那點好臉色,這點剛暖起來的東西,全得完。
她才跟他哭過一場,把自己那些半真半假的話說得那麼真。
要是讓他知道劉老三死在她身上,那她這些天所有的力氣、所有的軟話、她掉的每一滴眼淚,就全白費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劉老三不重,瘦,一身的骨頭。
劉老三就住隔壁,從秀蓉家院門到劉老三家院門,滿打滿算不過十來步路。
可這十來步,秀蓉走得比一輩子都長。
她先把院門推開一道縫,探出頭往巷子里看。
天還是黑的,月亮還叫雲壓著,巷子里沒有狗,也沒有誰家亮燈。
她回身把劉老三從堂屋拖出來。
人死了發沈,兩條腿軟塌塌地拖在地上,布鞋後跟在青磚地上蹭出沙沙的響。
秀蓉弓著背,兩手抄在他腋下,一步一步把他拖出院子,拖進巷子里。
她的汗塌透了衣裳,頭髮散下來貼在臉上,她也顧不上,只咬著牙往隔壁挪。
十來步。
她數著自己喘氣的聲,像拉著一頭死豬。
到了劉老三家門口,她把他先靠在門框上,回手去推他家院門——沒閂。
劉老三向來不閂門,這倒救了她。
她把門推開一條剛能過人的縫,又把他往里拖。
地面從青磚變成了泥土,劉老三的腳後跟划出兩道淺溝,她停下來拿鞋底把那兩道印子蹭了蹭,才接著拖。
拖過院子,拖進堂屋,拖到那鋪亂糟糟的土炕前。
她把他掀到炕上,脫了鞋,擺正腿,拉過被單蓋到胸口。
劉老三的眼睛還半睜著,她用手去抹他的眼皮。
那眼皮又涼又軟,像兩片放了夜的肉皮。
她抹了好幾下,他才合上眼,像睡著了。
「你是自己睡過去的。」秀蓉低聲說,像念給死人聽,「喝多了,睡過去了。跟我沒關係。」
她把他的鞋在炕跟底擺好,單只那只左腳的鞋她沒留下。
她屋裡沒有他的鞋。
她把自己落在他屋裡的東西都摸了一遍,甚麼也沒有。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屋,退出來,把堂屋門從裡頭輕輕別上,再穿過院子走到院門口。
她站在門裡,最後把院門從裡面撥了一下,又虛掩上,像是他從裡頭睡下,門是被風帶上的一樣。
然後她貼著自己家的牆根,快步回了屋。
關上家門,她才靠在門板上喘出來,兩條腿抖得撐不住,順著門板滑到地上。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直到天擦亮。
地上涼,涼得她一個激靈坐起來。
她打水,擦洗,換了衣裳,把夜裡拖人時沾了泥的鞋刷了,又把院門前到巷子之間的地面掃了一遍。
掃到劉老三家門口那兩步的地方,她多掃了兩下,把可能留下的拖痕全掃乾淨了。
天亮了,秀蓉鎖了自己家的門,朝趙大柱家走。
巷子里開始有動靜了,趙嬸在門口潑水,劉老三家的院門還虛掩著,像這村裡最平常不過的早晨。
秀蓉不往那邊看,目不斜視。
她心裡只想著劉老三那兩只鞋整整齊齊擺在炕跟底,像他自己脫了鞋睡下的樣子。
她不能回頭。
一回頭,昨晚那十來步,就全白走了。
劉滿堂是第三天傍晚回來的。
他在縣里建築隊上乾活,一個月回一趟家。
這回回來,是給劉老三送東西。
走到巷子口,天已經擦黑了,他肩上掛著個蛇皮袋,嘴裡哼著從工地上聽來的歌。
到了自家院門口,他一推門,門沒閂,虛掩著,他還說爹怎麼太陽沒落就睡了,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提了提,喊了一聲:「爹,我回來了。」
院裡沒人應。
豬圈里的豬餓得直拱圈門,鴨子在水盆邊嘎嘎叫。
劉滿堂把袋子擱在門邊,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
他進了堂屋,屋裡一股悶餿味,又潮又酸。
他皺著眉走到炕前,看見他爹仰面躺著,身上搭著被單,胳膊擱在胸口,臉是青的,嘴微張著,眼睛閉得不實。
他推了推他爹的胳膊。
「爹,你咋睡這麼早,這屋子怎麼一股味。」
劉老三沒動。
劉滿堂又推了一下。
這一推,他才覺出不對。
胳膊硬了,涼得像井台邊的石頭。
他腦袋里轟的一聲,往後退了兩步,後腰撞在門框上。
他張著嘴,想喊,嗓子眼像被誰捏住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爹!」
這一聲又尖又破,把巷子里的狗全招來了。
趙嬸端著簸箕從家裡出來,往劉老三家這邊探了探頭。
秀蓉正在自家院子里擇菜,聽見這一聲,手指頭一抖,一根韭菜落在地上。
她沒動,也沒抬頭,繼續擇,只是動作慢了下來。
她知道,遲早有這一天。
她只是沒想到,劉滿堂喊得這麼響,響得她心口像被人拿鈍刀子來回拉了一下。
她腦子里飛快地轉——那天晚上,門是從裡頭掩的,窗戶也不透風。
天這麼熱,三天了。
能查出來嗎?
她在那屋裡留下甚麼了?
她不敢再想,把擇好的菜往盆里一撂,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朝劉老三家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里已經聚了幾個人,趙嬸正拉著劉滿堂問咋了咋了。
劉滿堂蹲在門口,兩眼發直,說爹沒了,我爹沒了。
趙大柱家那邊也聽到了動靜。
趙大柱剛賣肉回來,肩上還搭著條髒毛巾,走到秀蓉家門口,看見她站著,說那邊怎麼了。
秀蓉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平穩,像是她等了好久。
「聽喊聲,像是劉老三不在了。他兒子回來了,正哭呢。」
趙大柱皺了下眉,把自行車支在牆邊,說我去看看。
秀蓉站在門口,看著他往劉老三家走。
她的心在腔子里突突跳,可她臉上甚麼也沒有,只拿圍裙擦了擦手,說我也過去搭把手。
劉老三家門口圍了半條巷子的人。
劉滿堂蹲在地上哭,趙嬸在裡面張羅著,喊男人們把劉老三抬到外間來。
趙大柱進去幫著抬,劉老三從他眼前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說人走了有兩天了,都有味了,天熱,得快辦。
趙嬸說劉滿堂在縣里乾活,家裡也沒個女人,這喪事還不定怎麼張羅。
有人朝院門外頭喊:「秀蓉,你不是會操辦嗎?進來幫著看看。」秀蓉應了一聲,跨進院子。
她站在堂屋外頭,沒往里走,只拿眼睛掃了掃。
劉老三被人用一塊舊門板停在堂屋當間,身上搭了塊藍布,腳頭點了一盞長明燈。
他的臉被布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和一雙腳。
那雙腳上穿著秀蓉那晚給他套上的布鞋。
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你沒有進去過。
他前兒還跟你借過鹽。
後來再沒見過。
你甚麼都不知道。
「秀蓉,你拿個主意。」趙嬸說。
秀蓉定了定神,說:「白事不能拖。滿堂剛回來,也不懂這些。趙嬸你帶著幾個媳婦扯孝布,大柱你幫著去劉老三家祖墳上看地方。我去找德厚家的借兩條長凳,再問問誰家還有白蠟燭。天熱,明兒一早就該去火化,晚了怕是要有味兒。滿堂,你進屋把你爹的乾淨衣裳找出來——得給他換上,不能穿著舊衣裳走。」
她說得有條有理,不慌不忙,屋子里的人聽了,都各自去張羅。
趙大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點東西,像認了,又像沒認。
秀蓉沒接。
她得在這個時候站得比誰都直。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最會辦的事,除了唱戲,竟是白事。
戲里哭,戲外也哭。
她跪下來給劉老三燒紙,紙錢在火里捲起來,又落下去。
她一張一張地往火里投,嘴裡念著:「老三走好,早投好人家。」旁人聽了,都說秀蓉心好,鄰居一場,也不嫌晦氣。
秀蓉沒抬頭。
她知道劉老三那雙半睜的眼還在她腦子里,投多少紙錢也燒不掉。
但路還得往下走。
劉老三被火化,送葬,埋了。
全村人都說他是夜裡喝多了,一個人死在自己炕上,兒子回來才發現。
有人說他這麼大年紀了還一個人住,真可憐。
也有人說他是醉死的,可惜了。
沒有人提秀蓉。
秀蓉在喪事上忙前忙後,比劉家親戚還上心。
她給劉滿堂做飯,幫他收拾他爹的遺物。
劉滿堂紅著眼說謝謝秀姨,說要不是秀姨,他都不知道咋辦。
秀蓉說鄰居一場,說啥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回從劉老三家門口過,每回看見那扇虛掩過的門,每回在趙大柱家端起飯碗,心口就突地緊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瞞到甚麼時候。
也許能瞞一輩子。
也許哪天夜裡,她自己說夢話,就把甚麼都抖出來。
趙大柱這些天跟她說的話比以前多了些。
辦喪事那幾天,他在劉老三家進進出出,秀蓉也跟著進進出出。
兩個人有時候在巷子里碰上,趙大柱會問一句「吃了沒」,秀蓉說吃了,你衣裳該洗了。
就這麼幾句,她便覺得日子還能過。
她要的就是這個。
她要用一場白事,把自己洗成柳河村裡一個會操持、懂規矩、能辦事的女人。
她不是劉老三的甚麼人,她是趙大柱名義上的繼母,是陳桂芝嘴裡喊一聲姐的人。
她得把這個身份坐實。
只有這樣,她才能睡個安穩覺。
雖然現在,她還睡不著。
但日子長,她願意熬。
她比誰都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