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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水仙辭別

貓九大大 · 改嫁第四部 · 本章第 2 / 2 頁

「秀雲,你睡這兒。我去後院衝個涼——別讓水仙姐撞見。」

「去吧。輕點,別吵醒她。」

水仙站在窗戶外面,後背貼著冰涼的土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孫念全開始加速的時候,也許是沈秀雲仰起脖子叫那一聲「我是你女人」的時候,也許是他們完事以後躺在炕上說話的時候,原來一個女人老了、胖了、鬢角白了,在一個人眼裡還是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想起剛才沈秀雲仰著脖子叫的那一聲——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坦蕩的叫聲。

不是表演,不是討好,不是在男人面前裝出來的浪蕩——是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也不想壓。

她接了十三年客,從來沒有發出過那種聲音。

她發出的都是假的,是為了讓客人快點完事,是為了讓馬福順滿意,是為了讓自己在布簾後面少受一點罪。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前院,赤著腳穿過廊檐回到後院的空房裡,把門輕輕關上。然後坐在床沿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牆上的二胡在月光下靜靜地掛著,琴筒上的蛇皮泛著一層暗沈的金光。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那種把很多事看透了之後才會有的笑。

她這輩子被無數男人睡過,以為睡一覺就能換來想要的東西。

可今晚她在窗戶外面看到的那兩個人,他們之間的東西不是睡出來的。

那東西她不認識,但她看到的那一刻就知道那是真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長了凍瘡又好了、好了又長了凍瘡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張臉,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覺。

可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沈秀雲剛才仰著脖子叫的那一聲。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心想那樣的叫聲,她這輩子也發出過一次。

不是假的,是真的。

不是給別人聽的,是給自己聽的,小滿,那個很贊哦。

第二天一早,水仙推開診室的門時,沈秀雲正坐在藤椅上翻那本翻舊了的《骨科手法大成》。

搪瓷缸子里泡著薄荷葉子,熱氣在晨光里慢慢往上飄。

她抬頭看見水仙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藤條箱,背上挎著二胡,穿的還是剛來那天那件灰撲撲的布褂子,但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種被欺負了之後忍著不哭的水光,是一種定了主意的亮。

「沈大夫,我來跟你辭行。」水仙把藤條箱擱在腳邊,走到沈秀雲面前站定。

沈秀雲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沒有驚訝,也沒有輓留。只是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几上,說了句:「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兒?」

「走到哪算哪。」

沈秀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嘴角浮上來一絲極淡的笑。

這個女人來醫館這麼久,每回孫念全從她身邊經過,她的目光都會跟著他的背影走一小段,然後收回來繼續乾活,好像甚麼都沒發生。

沈秀雲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一個眼神就夠。

「你是怕留在這兒,跟他走得太近了不好。」

水仙的手指在藤條箱的提手上攥緊了又松開。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說謝謝,說對不起,說不配——可她看著沈秀雲那雙清亮的、看人的時候從來不躲閃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話都不用說了。

這個女人不需要她的道謝,也不需要她的道歉。

她只是把陳皮糖塞進她手心裡,把後院那間空房給她住,然後坐在藤椅上喝她的薄荷水,好像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是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我昨晚從窗戶洞里看見你們了——你別多想,是我自己跑去看的。。」水仙把藤條箱的提手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她提起這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驚慌,沒有道歉,就像在說昨晚的月亮很圓,「我聽見你的聲音,以為他屋裡進了別的女人。後來我看見是你——我就靠在牆上,從頭看到尾。沈大夫,我在戲班待了十三年,在布簾後面接過數不清的客。我以為男女之間就那麼回事——脫了衣裳,進去,出來,給錢,走人。可你們兩個不一樣。他叫你秀雲的時候,你仰著脖子叫的那一聲——我這輩子從來沒發出過那種聲音。還有你們完事以後躺在炕上說的那些話——。」

沈秀雲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走到水仙面前站定了。

她比水仙矮半個頭,可她抬起眼睛看水仙的時候,那目光跟平時看病人時一模一樣——不躲不閃,平得很。

水仙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長了凍瘡又好了、好了又長了凍瘡的手。

這雙手在戲班洗了十幾年戲服,在布簾後面攥了十幾年床單。

現在它們要攥著二胡弓,在陌生的鎮子上拉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她抬起頭來,衝沈秀雲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在台上對著觀眾拋的媚笑,也不是在布簾後面對著客人擠出來的假笑,是那種心裡頭有一盞燈被點亮了的笑。

「秀雲姨,那我走了。」

「去吧。別忘了你在這兒還有個窩,在外面過不下去隨時回來。」

水仙拎起藤條箱推開院門。

晨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把那些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的石面照得發亮。

她走到棗樹底下的時候停住了——孫念全正蹲在棗樹底下碾藥,石杵一下一下搗在草梗上,發出沙沙的悶響。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她手裡拎著藤條箱,背上挎著二胡,慢慢站了起來,手裡的石杵擱在石臼邊上。

「你要走。」

「嗯的。」

孫念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藥粉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嗓子有點啞:「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明年。」

「那你路上當心。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說你是清河鎮來的。說沈大夫是你姨。清河鎮的沈大夫在這一帶很管用的,沒人敢動她的人。」

「好。」水仙把藤條箱換了個手,抬起眼睛看著他。

她看著他耳朵根慢慢泛紅,鼻尖上滲出一點細密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藥味——苦嘰嘰的透骨草,辛辣的當歸,還有他每天早上碾藥時沾在衣領上的膏藥漿。

就是這個人,在她被醉漢扭傷手腕的時候托著她的手問她疼不疼,在她蹲在棗樹底下看他碾藥的時候把石臼往她那邊挪了挪,在她剛來那天晚上把一盆熱水擱在門檻上悶聲悶氣地叫了她一聲水仙姐。

她想說念全你等我,可她沒有說出來。

她知道這句話不該現在說——她還沒找到自己,沒資格讓任何人等她。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背上那片被透骨草汁染綠了的皮膚,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念全,你好好碾藥。」

她轉過身推開院門走進了巷子里。

晨光照在她後背上,把她背上那把二胡的琴弓影子拉得老長。

孫念全站在棗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來越遠,拐過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那片剛升起來的陽光里。

他重新蹲下來拿起石杵繼續碾藥,碾了兩下停下來,看著石臼里被碾成碎末的透骨草,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這藥碾得太細了。沈姨說過太細了泡酒會糊。」然後他把石杵擱在石臼邊上,站起來走進了診室。

診室里,沈秀雲正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喝薄荷水。

她看見孫念全進來,把缸子擱在茶几上。

「走了?」

「走了。她說明年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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