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好消息
長途車上,趙大柱靠窗坐著,左腿伸在過道里,旁邊座位上擱著裝藥酒和膏藥的布袋。
趙小軍坐在他旁邊,書包抱在膝蓋上。
車開了快半個鐘頭,趙大柱一直沒怎麼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揉著大腿內側那個被沈秀雲拉開的筋膜位置。
「爸,你那腿還疼不?」
「不是疼。是熱。沈大夫說通則不痛痛則不通,我這條腿堵了十幾年,今天總算開了個頭。」
「那你回家怎麼跟我媽說?」
「就說——有救唄。」
「那不行。你得把沈大夫那些話都學一遍。甚麼筋膜萎縮、髖關節受限、不用敲斷重新接——這些你都得說清楚。你要說不清楚,我媽肯定以為你又糊弄她。」
「你小子——行,我學。你先給我再講一遍,那個筋膜——甚麼來著?」
「髂腰肌。就是你大腿根部那一根筋,縮了十幾年了,跟一根生鏽的琴弦似的。沈大夫今天就是把它拉開的。你疼得嗷嗷叫罵了好幾句娘,把人家枕頭都咬出印子了。然後拉開了血就通了,你就熱了。」
「對,熱了。熱得發燙。」趙大柱拍了拍自己那條腿,「你說你媽要是知道我這腿有救,她得是啥反應?」
「我媽肯定先罵你——早讓你去看你不去,非得人家秀蘭姨幫你找好了大夫你才肯去——罵完了再高興。」
「你倒是瞭解你媽。」趙大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楊樹,嘴裡含著陳皮糖,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小軍,你說爸這腿要是真直了,第一件事該乾啥?」
「第一件事——抱寶珍去村口轉一圈。讓她騎你脖子上,你不瘸了,她就不用歪著身子揪你耳朵了。」
回到柳河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趙大柱推開院門,陳桂芝正坐在廊檐底下擇豆角,寶珍在涼席上撅著屁股追一隻螞蚱,螞蚱跳一步她就往前爬一步,嘴裡咿咿呀呀地給自己喊號子。
馬小傑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捧著那本《三國演義》,每隔幾秒就伸手把螞蚱往前撥一撥,免得寶珍追上。
聽見院門響,陳桂芝抬起頭來,手裡的豆角擱在盆里沒顧上放。
馬小傑也合上書站起來。
「怎麼樣?沈大夫怎麼說?」
趙大柱把布袋擱在石桌上,走到廊檐底下,在陳桂芝面前站定:「桂芝,沈大夫摸了摸我這腿——說有救。」
「有救?」陳桂芝手裡那根豆角停在半空中,她眨了眨眼,「甚麼叫有救?你說明白。」
趙小軍從他爸身後鑽出來,把書包往石桌上一放:「媽,你別急,我給我爸當翻譯。沈大夫說了,我爸這腿不是骨頭壞死,是筋膜萎縮。就是大腿根部那根筋,縮了十幾年了。不用敲斷重新接,做推拿貼膏藥擦藥酒,慢慢拉,能拉直。」
「今天沈大夫已經拉了第一下——我爸疼得嗷嗷叫,把人家枕頭都咬出印子了。但是拉完以後血就通了,我爸說熱得發燙,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熱氣。十幾年了,這條腿從來沒這麼熱過。」
陳桂芝把豆角擱下,拿圍裙擦了擦手,站起來走到趙大柱面前。
她低頭看了看他那條左腿——大腿內側貼著一塊新膏藥,隔著褲子都能聞到那股苦嘰嘰的藥味。
她伸出手,輕輕按了按膏藥邊緣露出來的那塊皮膚。
「還疼不疼?」
「還有一點酸。沈大夫說正常,筋膜拉開了得緩幾天。」
「要治多久?」
「每三天去做一次推拿,連著做一個月,每天擦藥酒敷熱毛巾。拉到一個半月就不怎麼瘸了,拉到三個月——不說跑,走路不用甩腿,切肉的時候不用咬著牙。」
陳桂芝沒有說話。
她的手還在他腿上放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膏藥邊緣那塊被藥酒浸得發紅的皮膚。
然後她抬起頭來,眼睛里有水光,可是嘴角在往上翹。
趙大柱彎腰把涼席上正在追螞蚱的寶珍撈起來舉過頭頂。寶珍在半空中咯咯笑,兩只小手張開像只小鳥。
「寶珍,爸的腿能治了。等你學會跑了,爸追著你滿村跑。」
寶珍聽不懂,但她看見她爸在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小手指揪著他的耳朵使勁扯。
趙大柱把她放在脖子上,繞著院子里那棵棗樹走了一圈。
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可步子比以前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