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剛剛亮,蘇螢就被嬤嬤和丫鬟們從被窩里挖了出來。
沐浴、絞面、上妝,一套流程走下來,她整個人還是懵的。
坐在妝台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被脂粉細細描過的臉。
眉是遠山黛,唇是胭脂紅,額間貼了花鈿,眼尾掃了金粉。
她自己看了半晌,覺得鏡子里那個人陌生得很,像是誰家畫里走出來的仕女。
沈婉進來時,手裡拿著把犀角梳。
她走到蘇螢身後,一下一下替她通發,從發根梳到發尾,動作極輕極慢。
梳到一半,蘇螢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吸鼻聲。
她透過銅鏡看去,沈婉眼淚正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娘……」
沈婉這麼一哭,蘇螢鼻子也變得酸酸的,淚水滲到眼眶,要落不落。
「螢兒別哭…娘只是太高興了。」
沈婉瞧見後,趕忙拿帕子替蘇螢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自己的眼淚卻還掛在臉上。
她深呼吸口氣,彎起嘴角。
「嫁給了心儀的人,我家螢兒以後肯定會幸福美滿的。」
說完沈婉便退到一邊,背過身去,拿帕子按著眼角,偷偷拭淚。
丫鬟婆子們一擁而上,替蘇螢戴鳳冠、穿嫁衣、系玉帶、披霞帔。
鳳冠沈甸甸地壓在頭頂,蘇螢脖子微微一縮,卻不敢亂動,只乖乖坐著任她們擺布。
等一切忙活完,沈婉的情緒也穩了下來。
她走回來,站在蘇螢身旁,替她最後理了理衣領和袖口。
蘇螢要被攙著出門時,沈婉似想到甚麼,湊到蘇螢身邊耳語。
「妝匣最底下一層,夾了本書,今晚一定要看。」
蘇螢還沒來得及問是甚麼書,沈婉已經直起身,退開半步。
蘇文淵一直站在院門外,始終沒進前。
直到喜娘攙著蘇螢出了院門準備上花轎時,他才終於走過來。
他停在蘇螢面前。
蘇螢隔著蓋頭的流蘇看見他今日換了一雙簇新的靴子。
蘇文淵看了蘇螢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最終只說出三個字:「好好的。」
蘇螢點頭,喉頭酸得發疼,想說些甚麼。
正在這時一陣吹打,接親的隊伍到了,喜娘在旁催蘇螢上喜轎。
她只能匆匆留下一句「爹娘保重」,便轉身鑽進花轎中。
霽川一身大紅婚服,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
馬頸上系著紅綢,蹄聲噠噠踏過青石板。
他端坐馬上,腰背挺直,平日里清冷的眉眼被喜色襯得柔和,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一旁看熱鬧的人看到新郎官的樣貌,炸開一片驚嘆。
有姑娘家看一眼便紅了臉,不敢再看上二眼,只因她的心口已經跳得厲害,再受不住刺激。
蘇文淵和沈婉站在階上,看著自己女兒上轎,女婿下馬。
霽川走到兩人面前,撩袍跪下,行了個大禮。
「小婿霽川,拜見岳父岳母。」
蘇文淵沒立刻應聲。
他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目光從那身大紅婚服掃到那張臉。
說實話,這張臉生得確實好,好得過了頭,好得讓人心裡不踏實。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知道男人生得太好,未必是好事,招蜂引蝶的本事與生俱來,往後少不得要惹出些是非來。
想到這兒他眉頭便擰了擰。
又打量了一眼霽川跪著的姿態,倒是跪得端正,沒有半分敷衍。
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起來吧。」
霽川起身,站定。
蘇文淵往前邁了一步,離他近了些。
他比霽川矮了半個頭,可此刻那雙眼睛直直盯著霽川,竟有一種不容人小覷的沈壓。
「我女兒從小沒吃過苦。」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清清楚楚,「她既然認准了你,我便把她交給你,好好待她。」
「若有一日讓我聽說她過得不好,哪怕半點不好——」他盯著霽川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就別怪我不客氣。」
霽川站得筆直,沒躲那道目光。
他只是同樣認真地回望著蘇文淵,微微頷首,說了一個字:「好。」
花轎起,鑼鼓喧天。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霽府,踢轎門、跨火盆、牽紅綢、拜天地,一套流程走完,蘇螢被送進了婚房。
婚房裡滿目赤紅。
紅紗、紅燭、紅被褥,被褥上還秀滿了並蒂蓮花。
喜娘和丫鬟們候在一旁,蘇螢坐在床榻上。
鳳冠十分沈,壓著她的脖子,嫁衣也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她累得幾乎要癱,可又不敢動,只能直挺挺坐著,聽紅燭噼啪輕響。
門吱呀一聲,有人來了。
她心跳猛地加快。
透過蓋頭的流蘇,她看見一雙皂靴停在她面前,然後一根秤桿伸進來,挑起蓋頭邊緣,緩緩往上一掀。
眼前驟然一亮。
霽川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紅婚服。
素日里那個清冷得不沾煙火氣的人,此刻眉眼裡全是活生生的喜色。
就像那九天之上無欲無求的神仙,甘願落了凡塵,沾了七情六慾,從此眼底只裝得下一個人。
霽川也低頭看著蘇螢。
目光從她額間的花鈿落到她塗了胭脂的唇,最後停在她眼睛里,彎了彎唇角。
蘇螢被他看得心跳如鼓,下意識垂下眼。
喜娘遞了合卺酒來,兩人各執一盞。
手臂交纏時,霽川湊近了些,呼吸拂在她面頰上,溫熱清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