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未醒,未別
我盤腿坐在床邊,娘親橫趴在床沿上,腦袋枕著我的大腿,白髮從我膝蓋上傾瀉下去,垂到地上。
陽光從窗櫺里漏進來,落在白髮上,每一根都泛著淡淡的銀光。
我拿起木梳,從發根梳到發尾。
娘親的頭髮很細很軟,梳子穿過去幾乎沒有阻力。
梳到發尾的時候,她會輕輕哼一聲,然後扭一下腰,把臉往我腿上蹭。
我梳第二下,她又哼一聲。
梳第三下的時候她不哼了,而是伸手摸住了我的膝蓋,拇指在膝蓋骨上慢慢畫圈。
娘親背對著我,安靜得像一隻貓。
我手指穿過娘親的白髮,一縷一縷地理。
梳到耳後的時候,她忽然仰起臉看我。
從下往上看,紅眼睛里映著晨光,距離近得我能一根一根地數清她的睫毛。
娘親伸手摸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巴上蹭了蹭,像在確認我是真的。
「玄兒。」娘親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嗯?」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臉重新埋回我腿上,鼻子抵著我的大腿,呼吸噴在布料上,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
我繼續梳。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娘親,」我說,聲音盡量平穩,「我們離開宗門吧。」
她沒動。
「玄兒帶你去更多好看好玩的地方。去看比後山更高的山、比觀景台更漂亮的日出、比院子里更大的月亮。去很多很多地方,好不好?」
娘親一下子從我腿上彈起來。
白髮從梳子里滑出去,她轉身面對我,跪坐在床上,紅眼睛里全是亮光。
娘親蹭過來,雙手撐在我膝蓋上,臉湊到我面前,鼻尖差點碰到我的鼻尖。
「好誒!」娘親喊出來,聲音又脆又甜,「可以出去玩了!」
然後娘親整個人撲上來,把我撞倒在床上,趴在我胸口上咯咯笑。
我在娘親身下笑了,伸手揉她的後腦勺,「那娘親要聽話,路上不能亂跑。」
「不跑!」她舉起右手,像發誓一樣,「娘親聽話!」
「也不能隨便打人。」
娘親猶豫了一下,歪了歪頭,「那壞人也不行嗎?」
「壞人可以。」
「那行!」娘親滿意了,重新趴回我胸口,手指又開始繞我的頭髮玩,「玄兒說甚麼就是甚麼。」
我躺在娘親身下,看著天花板,感受著娘親壓在我身上的重量和溫度。
她的大奶子擠在我胸口,軟得不可思議。
她的小穴隔著裙子貼著我的腹部,溫溫熱熱的。
她渾然不覺,正專心致志地把我的頭髮往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繞。
「娘親,」我說,「我們要收拾東西。」
「唔。」娘親不動。
「要帶衣服、帶吃的、帶丹藥,路上要用。」
「唔。」還是不動。
「……娘親。」
「再抱一會兒嘛。」娘親把臉埋在我脖子里,聲音悶悶的,「就一會兒。然後娘親幫玄兒收拾。」
一會兒過去了。
娘親還是沒動。
我嘆了口氣,笑著把她從身上抱起來,讓她坐在床邊,自己去收拾東西。
打開櫃子,娘親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著。
以前她只穿白的,冷得像雪、像冰、像她修的那門冰心訣。
現在櫃子里全換成了紅的——緋紅的、朱紅的、胭脂紅的、海棠紅的。
是長老會派人送來的,她現在只喜歡穿紅的。
我把紅衣一件一件疊好,收進儲物袋。
褻衣、中衣、外袍、披風,每一件都是紅的。
又裝了幾瓶丹藥、兩盒靈茶、一小袋靈石、幾塊傳訊玉簡。
雪刃短劍掛在腰間,劍柄上的淡藍靈石微微發著光,娘親的神識還在裡面,雖然現在禁地法陣斷了聯繫,但出了宗門應該就能重新感應到。
正收拾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我走到門口一看,是宗門戒律長老雲九微帶著幾個弟子過來了。
雲九微一身玄色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眉間那道淺淡的劍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她手裡捧著一個錦盒,身後弟子捧著藥材和靈丹。
「師叔。」我迎上去,行了禮。
雲九微看了我一眼,眼神還是那樣銳利,但比從前多了些溫度。
她把錦盒遞過來,「千年靈芝三株,玉髓丹二十枚,清心散十劑。長老會讓我送來的。」
我雙手接過,「多謝師叔。」
雲九微點點頭,目光越過我往殿里看了一眼。
娘親正蹲在院子里撿花瓣,把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裙擺上,嘴裡念念有詞。
娘親今天穿的是一件緋紅色的裙子,蹲在那裡像一團燃燒的火。
雲九微收回目光,看著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那只手很輕,落在我頭頂,停了兩秒。
「好孩子。」雲九微說。
她從來不誇人。我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說話——
身後忽然一陣風。
娘親不知道甚麼時候衝了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她身後一拽。
娘親站到我面前,擋在我和雲九微之間,紅眼睛盯著雲九微的手,表情從空白變成了不滿。
不是殺氣,但也不遠。
雲九微愣住了。
娘親伸手,把雲九微還懸在半空的手撥開。動作不重,但很堅決,像一隻護食的小動物把別人的手從自己的碗邊推開。
「……宗主,我只是摸摸他頭。」雲九微解釋,語氣難得地帶了一絲無奈。
娘親瞪著她。
「我的。」
兩個字。
雲九微愣了。
然後她笑了。
雲九微從來不笑。她那張冷硬的臉笑起來,連眉間的劍痕都柔和了幾分。
「好好好,」雲九微說,語氣像在哄孩子,「你的你的。」
娘親這才滿意。
她重新坐回院子里,但不是坐回原來的位置——她把我拉過去,讓我坐下,然後自己坐進我懷裡,把我兩條手臂拉過來圈住她的腰,整個人往我胸前一靠。
那對沈甸甸的大奶子擠在我胸前,她的後腦勺抵著我的鎖骨,紅眼睛還在盯著雲九微,像在確認她不會再伸手。
「娘,她是玄兒長輩……」
「我的。」娘親低頭,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悶悶的但很堅定。
雲九微搖搖頭,帶著弟子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笑意,也有別的東西——很複雜,但我不需要去分辨。
我只知道她沒有惡意,這就夠了。
我把下巴抵在娘親發頂上,抱著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下午,收拾停當。
儲物袋掛在腰間,裡面整整齊齊地裝滿了紅衣。
娘親換了一身新的緋紅裙子,白髮用一根紅繩松松地束在腦後,站在我旁邊,蹦蹦跳跳地等著出發。
趁著夕陽落日,我牽著娘親的手走出寢殿,沿石階下山,穿過空無一人的練劍場,走向山門。
一路上沒有人攔。
弟子們遠遠看見我們,都低頭避開,不敢上前。
山門外的古道上灑滿了夕陽的金光。
大長老帶著幾名核心長老站在山門內側,遠遠相送。
他們沒有上前,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目送我們出山門。
趙無咎的國字臉上表情複雜,嘴唇動了動,終究甚麼都沒說。
娘親在山門外回頭看了一眼。
紅眼睛里沒有波動,沒有留戀,沒有不捨。娘親看了一眼那個她曾經執掌多年的宗門,然後轉過身,朝我伸出雙手。
「玄兒,抱!」
我彎腰把娘親抱起來。娘親熟練地盤住我的腰,摟住我的脖子,臉貼在我肩窩里,整個人膩歪在我身上。
我抱著娘親,沿古道往前走。
身後有人在看。我知道。趙無咎、雲九微、慕容雪——他們都在看。但我沒有回頭。
前路有未知。怎麼找人、去哪裡找、找誰——我都沒有頭緒。但懷裡有溫度,有她均勻的呼吸,有她手指繞著我後頸碎發的小動作,這就夠了。
走出二里地,左側的山石後面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鵝黃衣裙,雙丫髻,圓潤的臉蛋上兩個酒窩——白露。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笑嘻嘻地走到我旁邊,步伐輕快得像是去郊遊。
「少主,」白露說,聲音清脆,「我說過的,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我還來不及回答,右側的樹林里又走出一個人。
青絲如瀑,G罩杯的胸乳撐得衣襟微微繃緊,端莊秀麗的臉龐上帶著笑。
林清漪。
姐姐也背著一個包袱,手裡提著那柄本命靈劍,劍穗在晚風裡輕輕擺動。
「玄子,」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想丟下我。」
娘親從我懷裡抬起頭來。
她看了看左邊的白露,又看了看右邊的姐姐,紅眼睛里的表情從迷茫變成了警惕。
她收緊摟著我脖子的手臂,把臉往我肩窩里又拱了拱,悶悶地吐出兩個字。
「我的。」
白露先笑了。銀鈴似的笑聲灑在古道上。然後姐姐也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彎下來,端莊的偽裝碎了一地。
我抱著娘親,左邊跟著白露,右邊跟著姐姐,四個人沿著古道往前走。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古道兩旁的樹葉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地飄下來,在晚風裡打著旋。
有一片落在我肩上,娘親伸手拈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松開手讓它繼續飄。
那片葉子翻轉著落向地面。
葉脈上隱約閃過一絲紅光——像血,但不邪,溫溫熱熱的,像娘親掌心那個契約烙印的溫度。
那是欲情血劍訣的痕跡。
它正隨著我們一同遠行。
我抱著娘親繼續走,不回頭。
身後是宗門,身前是落日,懷裡是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