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失守
「等一下,還有人。」我看向超市方向。
三層那個窗口的火光還在閃,槍聲比剛才稀疏了一些,每一髮之間的間隔在拉長。幾秒之後,那個窗口的火光突然亮了兩下,然後停住。
又過了十幾秒,三層通往停車場的那扇後勤門被從裡面推開。楚長民帶著兩個士兵從裡面衝出來,三個人身上全是黑血,衣服被撕爛了大半,楚長民的左臂垂在身側,從肩膀到肘部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楚排長!這邊!」
楚長民朝我們這邊跑過來,身後的兩個士兵一個踉蹌了一下,被身邊的同伴拽住才沒有摔倒。跑到半路的時候,東側那排倒塌的圍牆缺口突然冒出一批新的喪屍,十幾只,從缺口處湧進來,正好撞在楚長民和卡車之間的通道上。
他停下來。
「快走!」他朝著這邊揮了一下手,把身邊那兩個士兵往卡車的方向推了一把,自己轉身迎著那批喪屍走回去。他手裡還有一支步槍,從腰間抽出最後一個彈匣壓上膛,舉起來射擊。
第一槍打倒最前面的一隻,第二槍打中後面一隻的胸口,第三槍卡殼了。他把卡殼的步槍往地上一扔,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斷裂的鋼管,雙手握住,橫在身前。
「楚排長!」車鬥里的人喊起來。
那個身影在缺口的逆光里被拉得很長,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一條手臂垂著,另一條握著鋼管的手在暮色里畫出大半段弧線。喪屍群從三面圍上去,鋼管揮出的第一下把最前面的喪屍砸開,第二下磕在第二隻的肩上,第三下的時候被後面的喪屍從側後方撲倒。
人群淹沒了他。
車鬥里一片沈默,幾秒鐘後有人開始哭。司機踩下油門,卡車朝東側那道還沒被完全封死的缺口衝過去,顛簸著從屍群中間碾出一條路。
我靠著車鬥邊緣坐下,回頭看超市的方向。主樓的一至三層已經看不見槍火,只有四樓那個天台的檐口上還剩下最後一點火光,也在一分鐘內熄滅了。整座建築像一個被潮水吞掉一半的島嶼,只余下頂層還露在外面,邊緣不斷被黑色的浪吞去。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有的在擦血,有的抱著膝蓋發抖,有的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媽媽坐在我旁邊,一隻手緊緊攥著蘇酥的手腕,另一隻手按在蘇紫寒的膝蓋上。她的臉是白的,嘴唇也沒有血色,但眼睛是乾的。一隻手攥得指節發白,一根一根往掌心收。
蘇酥縮在媽媽身後,臉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下一下抽,沒有出聲。她身上那件鵝黃色棉裙的肩膀處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段被砂石磨紅的皮膚。
蘇紫寒坐在媽媽另一邊,兩條膝蓋併攏,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車鬥外移動的街景上面。她的臉依舊冷,但握著鋼管的那只手的指節泛著白,指腹上還沾著幾片沒有擦乾淨的碎屑。
寧紫苑靠在車鬥最邊緣的位置,把她那只還剩小半匣子彈的95式竪在身側,一隻手搭在槍管上。銀白色的光屑從她指尖緩緩溢出來,散在風裡。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目光里有很多東西,但甚麼都沒說。
卡車沿著城東的主幹道往前開,一路穿過幾條較窄的街巷。屍潮被超市方向的密集聚集吸引沒有跟上來,沿途的街道比來的時候空曠許多。司機把車開進一條比較窄的巷道,在巷底的一片廢棄廠區前面停下來。
「先在這裡停一會兒,檢修一下車,餵傷員喝水。」司機熄火下車。
我從車鬥里翻下去,腳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扶著車鬥的邊沿站穩。媽媽跟著下來,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明明,你身上有沒有傷?」
「沒有,看一下其他人。」
我繞到車鬥後面,一輛廂式麵包車停在旁邊,裡面也下來了七八個人,都是從超市衝出來的幸存者。兩輛車加在一起,連異能者帶普通平民,大概不到三十個人。
我數了一遍。
異能者:我、媽媽、蘇酥、寧紫苑、沈榮,還有一個從超市跑出來的中年男人方乾,一個年輕的圓臉女性周嵐,一個看著像大學生的瘦高少年賀鳴。一共八個。
普通平民和士兵,剩下二十多個。
媽媽靠在我身旁,晚風從巷道里灌進來,吹得她長袖繃在胸口,黑色的布料下面那兩團輪廓在暮色里起伏。她的目光落在超市方向那片天空上,那裡沒有火光,也沒有哭聲,只有一片沈下來的灰藍色和幾縷被煙薰過的暗痕。
「楚長民……」她開口,聲音很輕。
「他走得像個軍人。」蘇紫寒在旁邊把鋼管放在地上,兩只手撐住膝蓋彎下腰,呼吸在夜色里凝成一團淺淺的白霧。
寧紫苑從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拎著那支95式,肩膀上的銀白色光屑已經散了。她停在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人。
「蘇航明。」
「嗯。」
「接下來去哪兒?」
我站在巷口,朝四周掃了一圈。這條巷子連接著一條更寬的馬路,從那個方嚮往東走大約一公里是城郊的接合部,再往外就是郊區的農田和村落。往北是城北方向,姐姐學校的方向,家的方向。
沒有哪邊是確定安全的。
「先往東走。」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二十多張臉,有茫然的,有絕望的,有還沒從剛才那場混亂里回過神來的,「東邊有一片農田,人少喪屍也少,先找個能過夜的地方。」
司機重新上車發動引擎,卡車沿著巷道緩緩駛出,後面的麵包車跟上。路燈壞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盞在夜色里亮著,把路面照出一格一格的暗黃光斑。
我從車鬥邊緣坐回去,媽媽挨著我,蘇酥靠著媽媽,蘇紫寒坐在另一側。寧紫苑把槍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車尾燈拖出的紅線上。
夜風從車鬥兩側灌進來,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和遠處還沒有散盡的腐敗氣息。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沒有一顆星。
超市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