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白西裝
那些夜裡,他講了很多事。
講他太太生病那兩年,他是怎麼一個字一個字學著看懂那些人臉上的東西的。
講她最後那三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撐著坐起來,替他在一份文件上簽了字。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筆,簽壞了兩張,第三張才簽成。
講她走的那天下午,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整夜,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講她走的那個月,董事會那幫人是怎麼樣在他辦公室里摔杯子的。他聽著那只杯子碎在地上,一邊聽著,一邊把桌上那個相框翻過去,扣著。
講他一個人守靈那七天,每天晚上回去以後,是把書房所有的窗簾都拉上,才敢坐在地上哭的。
講他太太帶過來的那個繼子,比他小十九歲,一邊叫他爸,一邊在背後聯絡股東。
這些話,他有一次說,我連家裡的阿姨都不能講。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看他。
他看著窗外的雨。
他就坐在旁邊,聽著。
他聽得很慢。他從不打斷,從不安慰,也從不替他出主意。
他只是聽他講完。
那個時候,或許他們是有感情的。
他用他背後那些人脈,替他鋪路。
他給他介紹了一個人。那個人一句話,把溫家一筆到期的債務,展期了半年。
他又給他介紹了一個人。那個人手裡握著評估公司,把溫家一塊地皮的評估價,抬上去一截。
他還替他打過一個電話,保住了溫家手裡最後一個還沒被凍結的商標。
也不是沒有代價。
那三個月里,他出席了十九場應酬。
有一場在半山的會所,一個姓宋的老闆喝多了,在露台上攔住他。
那個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力道不重。可那是看貨的力道。
溫家現在呀,宋老闆笑著說,一嘴酒氣,就剩你這副皮囊能賣了。
身後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溫竹站在那裡。
他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他抬起手,把那只手從自己臉上拿開。拿開的動作很輕,像拂掉一片落葉。
宋總,他笑著說,您喝多了。我讓司機送您下去。
他回到包廂,坐回陳先生身後半步的位置。
陳先生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怎麼去了這麼久。
外面風大。他說。
三天以後,宋家手上的一筆建材單子,被人截了。
誰截的,沒有人說。
陳先生一個字都沒提。
他也從來沒有問過他下巴上那道紅印的事。
溫竹算過賬。
最密集的那三個月,他間接拿到的資源,折算下來,超過三千萬。
他記得很清楚。
三千萬。
他把這筆賬記在一個本子上,記在他心裡。
他從不覺得這是白來的。
他一樣一樣地還。
他不還錢。他還的是別的——時間,耐心,服從,和一個男人精壯的身體和本不該畸形的性取向。
他還得很乾淨。乾淨到最後,他自己都算不清,他到底是在還債,還是在賣身。
第一次陪他過夜,是那一年冬天。
那天晚上外面也下著雨。
房間很大,燈只開了一盞,照在沙發那一小塊地方。
他的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指腹偏涼。掌心卻是熱的。
他把那只手拿開。
然後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的手在他肩上停了很久,最後滑到他的後頸。手指按著那一段頸椎,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煙草的味道先過來,然後是底下壓著的一點酒氣。
他用很低的聲音說了一句甚麼。
三個字。
你怕嗎?
他說的是不用怕,可他自己的手指是抖的。
溫竹沒有答話。
他把這件事當成一件活來乾。伺候陳先生的身體當成一件活來乾。
他進入他,或者他進入他。
他幾乎沒有出聲。
他只是在某一個瞬間,被壓得很深的甚麼東西頂上來的時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後來那只手被人掰開。
兩根手指塞進他嘴裡,壓住舌頭,塞得很深。
咬這個。
他沒有咬。
他就把那兩根手指含著,像含著一件不太好咽的東西。
房間里有地毯,跪在上面不疼。他記得自己當時還想過這一句,像一個走神。
他的名字被叫了很多次。
最後那一下,他聽見他在他耳邊喘著氣,叫出一個名字。
不是小溫。
很短,很啞,三個字。
溫竹沒有回頭,也沒有問。
按在他後頸上的那只手,抖得很厲害。
燈滅的時候,他睜著眼。
天花板很暗,雨打在窗上,一下一下。
他聽著旁邊那個人睡著了,呼吸很重,也很穩。
他躺在那裡睜著眼,一直到雨小下去。
然後他一點點把手從那只壓在他腰上的胳膊底下滑出來。
他沒有驚動他。
他側過身,把他睡著的樣子看了一會兒。
那張臉在這個時刻是不設防的。
他忽然發現,這個人睡著的時候,看上去很老。
還有和男人做愛也沒有想象的那麼難以接受。
天亮之前,他起來了。
他穿上衣服,一件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顆。
走出去的時候,雨還在下。
他在車里坐了半個小時。
車里的真皮座椅很涼。他把座椅加熱打開,等那股暖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縫里。
他一直坐到臉上那點紅退乾淨,坐到眼睛里的血絲淡下去,坐到他覺得自己的手不再抖了。
週四那天晚上,他穿上了那件月白西裝。
他在出門之前照了照鏡子。領帶打得端正,袖口平整,頭髮一絲不亂。
他看起來很體面。
體面得像一個真正的溫家大少爺。
晚宴散得很晚。
他送陳先生回房。
他站在門口,把大衣接過來搭在臂彎里。
他在床邊坐下解袖扣。摘下來之後,他把兩只袖扣並排擺在床頭櫃上。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後來他自己的袖扣,也是這麼擺的。
他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小溫,他說,你今天,很帥。
他笑了。
您早點睡。他說。
他退出房間,帶上門。
走廊很長,地毯很厚,把他的腳步聲全部吃掉。
他走了七八步,停下。
他解開領帶,塞進西褲口袋。
然後他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亮了。
是溫心發來的。
只有七個字。
哥,我明天想回家。
他在那條消息上,看了很久。
走廊的盡頭有一面鏡子。
鏡子里的年輕人穿著月白西裝,笑容還沒來得及卸乾淨。
他抬起手,用指腹一點一點,把那個笑,從臉上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