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樟樹
江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垂著眼,視線落在那杯水上,停了兩秒。
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和他整張臉冷硬的氣質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然後他才抬手接過來。
他的指尖輕輕擦過杯壁,像是怕碰到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像冰塊一樣,擦過杯壁的時候,溫心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寒意。
「謝謝溫小姐。」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低。
溫心沒有多留,轉身走了。
江信還站在原地,手裡端著那杯水,沒有喝。他垂著眼,看著那杯乾乾淨淨的溫水,像是在看一件太乾淨、太陌生的東西。
玻璃杯壁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霧。水面上浮著一點點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東西——是香樟的落葉碎屑,被風送進來的。
風穿過香樟,把那杯水面吹起細碎的波紋。
他最終沒有喝。
他走到牆角,把那杯水,一滴不剩地倒進了排水溝裡。
太乾淨了。
傍晚。
溫心在後院發現了一隻瘸腿的貓。
灰白相間,瘦得肋骨分明,左後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地鑽進圍牆邊的枯草叢里。
溫心蹲下來,把廚房裡廚師剩的生碎肉,放在地上,輕聲喚它。
「咪咪,來。」
貓警惕地縮在草叢里,沒有過來,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往前探了探手,沒有嚇它,只是耐心地等著。
肉沾了她一手的油。風很涼。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呵斥。
「別碰那些髒東西!」
是媽媽蘇婉。
她站在迴廊下,妝容精緻,眉頭緊鎖,居高臨下地看著溫心蹲在草叢邊的樣子,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那貓不知道是外面誰養的野貓,髒得很,身上都是跳蚤和病。你給我起來,回屋裡去。」
溫心站起身,張了張嘴:「媽,它就是腿斷了,很可憐……」
「可憐?」蘇婉冷笑,「你可憐它,誰可憐你?你心軟,遲早被這世上所有的髒東西纏上。起來,回屋。」
她的聲音很尖,尖得在黃昏的空院子里蕩了一下。
溫心低下頭,沒有再爭辯。
她起身,跟著蘇婉往主樓走。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
碎肉還留在地上,濕漉漉的一小片。草叢里,那只貓一動不動,只有耳朵輕輕抖了一下。
走過那排香樟樹的時候,她余光瞥見,圍牆邊的陰影里,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立著。
是江信。
他站在暗處,把剛才那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裡。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在陰影里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
他垂著眼,看著那只瘸腿的貓,一瘸一拐地,從草叢里探出半個身子,試探著去夠地上那半個饅頭。
他攥緊了手指。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那幾道舊疤,在陰影里若隱若現。
溫心快走到玄關時,遠遠看見管家接到一通電話,神色愈發凝重。掛斷之後,他徑直走向客廳,找到母親低聲交談。
兩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溫心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完整內容。
只捕捉到零星幾個詞語。
聯姻、韓先生、商議時間。
「……韓先生那邊,意思是越快越好。」管家說。
「日子定在甚麼時候?」蘇婉問。
「對方說,看我們這邊。韓家不急,是怕夜長夢多。」
蘇婉沈默了一下。
「……聘禮那一塊,能不能再談?」
「韓先生說了,數目隨我們開。」
蘇婉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笑,又像是別的甚麼。
「那還談甚麼。」
韓先生。
她心裡微微一沈。
不用多想,是韓霧。
家裡定下的聯姻對象。
她僅僅和他見過兩面,印象不算深刻。只記得對方氣場凜冽,話不多,看人時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這場聯姻,從頭到尾都是母親一手安排。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徬彿她生來就該作為籌碼,穩住搖搖欲墜的溫家。
她沒有上前打擾,悄悄停在迴廊柱子後方。
柱子是木頭的,雕著繁復的纏枝紋。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摳進那道紋路里,摳得很深,指甲縫里塞滿了陳年的灰。
母親聽完管家的彙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神色愈發緊繃。
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
「時間盡快敲定,不要拖延。」
短短一句話,清晰飄進溫心的耳朵。
她屏住呼吸,慢慢後退,悄悄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外界的聲響瞬間隔絕在外。
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窗外天色慢慢暗沈,黃昏即將來臨。
她坐在飄窗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林。
那排香樟就在樓下。風一吹,樹冠一起一伏,像一片黑色的、正在呼吸的海。
她被困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被動等待所有人安排她的命運。
沒有人真正問一問她想要甚麼。
她輕輕抬手,貼著冰涼的玻璃窗。
玻璃上很快印出一小片模糊的白。她用指尖在上面畫了一道,又一道,畫到最後,甚麼形狀也沒有。
心底滋生出一種微弱的恐慌。
往後等待她的,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