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天
「你先歇會兒,我去弄點吃的。」
林婉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悶悶的:「冰箱里有排骨,還有你愛吃的那個豆角。別忘了把昨天那盒蝦拿出來化上。」
「你都躺著了還惦記這些。」
「我不惦記著,誰來給你惦記。」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回枕頭裡,露在外頭的那條胳膊搭在被子邊上。
廚房裡油煙機一開,屋子里的動靜就蓋過去一半。沈遲把排骨下鍋,焯水,撇沫,另起一鍋煸豆角,蒜末爆香,醬油沿著鍋邊淋一圈,滋啦一聲冒起白氣。蝦剝了殼,用薑末和料酒醃上,擺在旁邊。手腳還算利索,菜一個接一個出鍋,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燈一開,桌面上一片亮,菜是熱的,米飯冒著氣,抽油煙機還嗡嗡地響。
林婉是被飯香勾起來的。套了件沈遲的舊襯衫,扣子只系了下面兩顆,領口往下敞著,兩條腿光著,腳上趿了雙拖鞋,走路時拖鞋後跟離了腳,一響一響。坐到椅子上,先夾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兩口,眉頭舒開了。
「還成,比你爸做的強那麼一點。」
「我爸那是糊弄,你會嫌他?」沈遲盛了碗飯給她。
「我嫌不嫌他,那是我們兩口子的事。」林婉接過碗,斜他一眼,「你今天做的就是好,我說一句好還不行麼。」
兩人對著桌子吃了一陣。窗外天徹底黑了,樓下有小孩在喊,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還有誰家的電視開著,嗡嗡響。林婉吃得不快,那件襯衫的領口敞著,鎖骨上還留著剛才那層紅印子,一道壓一道,從脖子一直沒到領子裡頭。低頭夾菜的時候,胸口那兩團在襯衫里晃,領口往兩邊滑,露出的那道溝深得能沒進半根筷子。
沈遲扒著飯,忽然沒了話。把筷子擱下,看了她一眼。
「媽,我有一件事想問你,你別嫌我煩。」
「你想問甚麼就問,我這兒聽著呢。」林婉還在剝蝦。
「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就這麼讓我。」
剝蝦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只蝦剝乾淨,放到他碗里,拿指尖把湯在圍裙上抹了抹,才抬起眼看他。
「你是怕我回頭拿這事來怪你?」
「是有那麼一點怕,怕你哪天回過味來。」
林婉笑了一聲,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往椅背上一靠。這一靠,胸口那件襯衫的布料撐起來,兩團頂著,領口的扣子繃得更開。
「我跟你說實話,你也別往外說。」她說,「我以前看過不少小說,裡頭那些個寫兒子和媽媽的,我看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想過被兒子按在床上是甚麼感覺,想過被自己養大的那個人弄是甚麼滋味。」
沈遲怔了一下,盯著她沒動筷子。
「我知道這念頭不正經,我也從來沒說出口過。」林婉夾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著,「可你是我生的,你長甚麼樣我最清楚。你這麼大個,手長腳長,身子結實,往我床上一站,我又不是一塊石頭,能當沒看見。」
把筷子放下,看著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沒躲。
「你今天真要問我悔不悔,那我告訴你,我不悔。往後你要是還想,我也沒打算攔你。可就有一句話你給我記著,你媽是真疼你,你趁著我疼你的時候來,我不說甚麼;你要哪一天只當我是塊肉,睡完就把我撂下,那我自己會站起來走,走得遠遠的,你再也見不著。」
燈下那一桌菜還熱著,抽油煙機在廚房裡嗡嗡響。說完,也沒等他答話,又低頭去剝下一隻蝦,把那殼一節一節掰開,擺到小碟子里。窗外不知誰家放了煙花,隔著一層樓板,只聽得到一點悶響。沈遲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半天,伸手把她跟前那只盛蝦的小碟端到自己這邊,替她夾了兩個到他碗里,把一個放到她碗里。
「媽,你這話我記在心裡了。」
林婉哼了一聲,沒抬頭,嘴角卻往上挑了一點。
那一桌菜吃到收尾,湯見了底,蝦殼堆成一小碟。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子上不動,讓他去刷。沈遲把碗筷收進水槽,熱水一放,泡沫起來,一個個刷過去。廚房裡水聲嘩嘩響,抽油煙機的燈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瓷磚上。洗完出來,客廳的燈只剩那一盞落地燈,林婉被那點光攏著,襯衫領口歪到一邊,沒遮住甚麼。
「你去洗我的碗,倒比做飯上心那麼一點。」半躺在沙發上,腳擱到扶手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碗是白的,好洗,也不費甚麼勁。」
「你這話說得,倒成了那些菜跟我沒關係一樣。」
走過去,坐到她腳邊那頭沙發。那只腳往前送了送,腳趾在他大腿上蹭了蹭,又收回去。那件襯衫蓋不住底下,一躺,兩樣東西都往下墜,布料被撐得鼓起兩塊,領口那道縫也讓光斜著照進去一截。伸手把那件襯衫的下擺勾了勾,往她腿那邊扯了扯,算是遮住。林婉看也沒看,任他扯。
「明天你打算做點甚麼,真要在家窩一天。」沈遲問。
「明天甚麼也不做,就在家躺著,哪兒也不去。」林婉把眼閉上,「你爸明天回來,一早的飛機,到這邊得下午。」
沈遲手上那點動就停了。
「他不是說好後天的麼,怎麼又提前了。」
「改簽了,昨晚上給我發的消息。」睜開眼,看他一眼,「我還想跟你說一聲,後來一忙就忘了。」
客廳里靜了一陣。樓下那家電視還開著,隔著一層樓板傳上來,一句一句聽不清,只有一個調子。沈遲往沙發背上靠,手搭到膝上,那點熱還沒散,可屋裡空了一塊下來。
「那今晚要怎麼辦,你說個准話。」
「今晚跟平時有甚麼兩樣,該乾嘛乾嘛。」林婉翻了個身,改成側躺,臉朝里,聲音悶悶的,「你爸回來,他在的時候怎麼辦,你自己心裡有數,別的你不用管。」
「你這話說得不明不白的,我這兒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就先聽著,往後自然明白。」把那只腳又伸過來,找他手,「你就記住一件事,別露出去。」
沈遲沒接話。低頭看那只腳,腳背上的青筋淡淡一條,五根腳趾並著,指甲上那點淺粉被光一照,發一點啞光。伸手把它按住,掌心貼著腳背,涼的地方慢慢跟他的一個溫度了。林婉在沙發上把身子展了展,襯衫下擺滑上去一截,露出腰那一小段,腰窩兩邊各有一處淺淺的印,是白天按出來的。
「你要是不困,就再陪我坐會兒。」
兩個人就在那盞燈底下坐著,也沒說甚麼。落地燈打著光,把她的側影壓到沙發背上。小區里的動靜一回一回地落,樓下那台電視也讓人關了。夜裡近一點,客廳里就只剩空調一點風。
後半夜起身時,腿還有點飄。走到臥室門口站了站,回頭看他一眼。
「早點進來睡吧,都後半夜了。」
沈遲跟著進了臥室。屋裡那張床上的床單還卷在床腳沒鋪開,被角是她白天睡醒蹬的那一片皺。林婉走到床邊,把床單重新扯開,兩人一人一邊拽著角抖了兩下,鋪上,壓了兩角,才並排躺進去。躺下就翻過身面朝里,那件襯衫還穿著,薄薄一層貼在脊背上,跟著呼吸一起一伏。他從後頭把她環住,手搭在她腰上,沒再往下。
「你今天這是真不鬧了,跟你平時可不一樣。」
「今天真不鬧了,你趕緊閉上眼睡你的。」
她哼了一聲算是回答。沒過一會兒呼吸就緩下來,人先睡了。沈遲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聽著空調的聲,也睡了。
這一覺睡得不沈。沈遲半夜醒過一回,胳膊還搭在她腰上,她翻了個身,往他懷裡靠了靠,臉貼到他肩上。屋裡黑著,窗簾縫里透進一線路燈的光,落在牆上。把那條胳膊往被子里掖了掖,又閉上眼。下半夜又醒了一回,起來上趟廁所,回來鑽進被窩,腳是涼的,往他腿上一貼,兩個人都醒了一陣,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都睡了。
早上起得比他早。他醒的時候只看見被子里那半邊空了,枕頭還壓著個印,枕邊擱著一根她的頭髮。客廳里有動靜,是開冰箱、拿東西的聲。等他出來,桌上已經擺好兩碗麥片,牛奶是溫的。林婉換回了家常那件寬松襯衫,下面還是那身吊帶短褲,頭髮隨手拿夾子別著,站在窗邊看樓下的院子,手裡端著自己那碗。
「你醒啦,麥片我擱桌上了。」沒回頭。
「聞著味兒就醒了,你起這麼早做甚麼。」
喝了一口,才慢慢轉頭看他一眼,那一眼落下來,停在他臉上沒挪開。窗外有風,把晾在對面樓上的被單吹起來,一角翻過去又翻回來。
沒急著答那句話,端著碗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太陽照進來落在桌面一角,把兩碗麥片上的熱氣照得發白。轉過身,把碗擱下,伸手把額前一縷頭髮撥到耳後,肩頭那件襯衫跟著動了一下,領口往下滑了半寸,也沒去管。
桌上還壓著一張紙條,字是圓圓的,一行:「我下午去接你爸,中午前別出去晃,冰箱有菜。」沈遲把紙條看了一遍,折好,擱回原處,端起自己那碗麥片坐到桌邊。
她端著碗也坐下了,就在他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把麥片喝完。碗底剩了一點牛奶,拿勺子刮了刮,刮到他碗里。屋裡那盞小燈還亮著,外頭太陽已經進了院子,曬到陽台那扇門上,地磚上落著一小塊亮。樓下有人曬被子,拍打的聲響一陣一陣傳上來,隔了幾層樓,聽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