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凱旋前夕 秘密的審判
雁門關的天光總是來得遲,厚重的雪雲壓在城頭,像一塊久未掀開的灰氈。鼓樓的號角卻在卯時之前便撕裂了這份沈寂,三長一短的調子在風雪初歇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那是曜國邊軍專報大捷的訊號。沈映棠是被號角與急促的腳步聲一同驚醒的,她自錦被中坐起時,頸間仍殘留著昨夜被人以唇舌細細吮吻的微痛,身下的褥子還留有兩人交歡後蜜液與白濁交融的濕痕。炭火已近熄滅,室內的暖意正一點點被自窗縫滲入的寒氣奪走。她下意識伸手向身側探去,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空位,蘇聿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在枕邊留下一枚被炭火熏得微溫的白玉梅簪,那是她昨夜散落髮間的簪子。門外,小環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與喜悅,一邊叩門一邊喊道:「夫人,大捷,鎮北將軍大捷,斥候的快馬已入北門,說將軍率軍已破朔庭左翼,三日內便要凱旋入關。」沈映棠的心口猛地一縮,指尖掐進掌心,昨夜那句以真名相許的誓言還燙在耳畔,今日便要以將軍夫人的身分去迎接那個三年未見的丈夫,命運的嘲弄來得如此迅捷,讓她連將散亂的衣襟重新系好的力氣都有些發虛。
沈映棠尚未將烏發重新綰好,外院便已傳來了監軍崔敬之的傳令聲。崔敬之自五日前進駐西廂以來,便以整肅風紀為名,將府內外書房的文書與庫房帳冊逐一封存,如今更以迎接凱旋、清查細作為由,召集闔府管事與城中士紳於府衙前廳議事。他的聲音透過廊下親兵的傳報,冷峻而洪亮,言明奉朝廷敕令,凡與朔庭往來、洩漏軍機者,無論身分貴賤,一律依律嚴懲。沈映棠聽著那句無論身分貴賤,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她想起妝匣深處那枚狼紋銅牌,想起蘇聿昨夜焚毀的半張布防圖殘燼,雖已化為灰燼,卻不知是否還有抄本落在崔敬之手中。她命小環為自己更衣,特意選了一件素色無紋的月白襖裙,未施脂粉,只以一根素銀簪將長髮綰起,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瓣卻因昨夜的吮咬而顯得異常紅潤,這份矛盾的痕跡讓她既羞又懼,只得拉緊衣領,將頸側那枚淡淡的吻痕遮掩於衣料之下。
府衙前廳此刻已是人聲低壓,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雪前的天幕。崔敬之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緋色監軍官袍,玉帶束腰,面容方正而蓄短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堂下眾人。他身側的案幾上,整齊擺放著兩樣物證,一是被火熏得邊角捲曲的布防圖抄本殘頁,上面的山川關隘標記與雁門關庫房所藏的母圖如出一轍,二是一疊以隱形墨水顯影的夜鴉密信抄本,字跡雖經轉抄,卻仍可辨出朔庭暗碼的痕跡。堂下,城中三位士紳與府內兩名管事分列兩側,皆垂首不語,唯有葉蓁被特意請來,坐在側席的醫官位上,身著素色布袍,藥囊置於膝頭,神色沈靜卻難掩憂慮。沈映棠在侍女攙扶下步入廳堂時,所有人的視線便如針般落在她身上,她依禮向崔敬之斂衽一禮,聲音盡力保持平穩:「監軍大人召妾身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崔敬之未立刻答話,只是以指節輕叩案面,發出沈悶的篤篤聲,隨後緩緩展開那疊密信抄本:「沈夫人,本官受朝廷之命監察雁門關軍政,近日夜查文書,竟於外書房文書官蘇言卿處搜獲此等通敵密信,信中不僅詳載我軍糧道與巡防更替,更以極為親暱之語提及夫人閨名,敢問夫人,這溫柔假面下的密探,是何時入得將軍府,又是何時與夫人夜會於寢院之中。」
話音落下,兩名身著黑甲的監軍親兵便押著一人自側門而入。那人正是蘇言卿,不,此刻應稱其為蘇聿,他身上的青灰文書官袍已被剝去,只著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衣襟與袖口皆有掙扎留下的撕裂痕跡,雙手被粗重的鐐銬緊緊鎖住,手腕處已被磨出血痕。他的面容依舊俊秀清冷,卻少了往日溫文的偽裝,眼眸深邃如夜,卻在看見沈映棠的那一瞬,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色與擔憂。沈映棠的呼吸驟然一窒,指尖掐入掌心,卻仍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崔敬之冷笑一聲,命人將一份由更夫與西廂眼線聯名具結的目擊證詞當眾宣讀,證詞言明於昨夜子時前後,有青灰身影翻牆潛入夫人寢院,至四更方離,期間寢院燭光未熄,隱約可聞男女低語與床榻搖晃之聲。堂下的士紳聞言,皆倒抽一口涼氣,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失貞,通敵,這兩頂帽子無論哪一頂扣在將軍夫人頭上,都足以讓整個將軍府乃至河谷沈氏一族身敗名裂。蘇聿被按跪於地,卻挺直脊背,聲音沙啞卻清晰:「密信是我一人所寫,潛入亦是我一人所為,與夫人無關,夫人對我的身分毫不知情,是我以言語誘騙,以溫柔相欺,崔大人若要定罪,便定我一人之罪。」
崔敬之卻不為所動,他站起身,繞過案幾,踱至沈映棠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在邊關苦守三年的女子。「沈夫人,將軍克日凱旋,本官本不欲在此時生事,然朝廷敕令在上,禮法與軍紀重於私情,若夫人此刻能於祠堂前跪地自陳,與此獠劃清界線,並自請休書以保將軍府清名,本官或可念及夫人主持內務有功,從輕處置,僅將此獠正法,而保全夫人母家性命。若夫人執迷不悟,繼續包庇通敵之徒,則本官只能將此案連同夫人失貞之實,一並上報朝廷,屆時便是陸將軍也難保全。」話語間,他命人將祠堂側門打開,雁門關將軍府的祠堂供奉著陸氏歷代牌位,平日唯有祭祀方可入內,此刻卻被當作審判之所,堂前鋪著冰冷的青石,香燭的煙氣在寒風中搖曳。沈映棠被兩名侍女半扶半押著跪於牌位之前,膝下是刺骨的寒石,身後是眾多審視的目光,她的月白襖裙鋪散在地上,如一朵被踐踏的雪蓮。祠堂的風鈴在廊下輕響,每一聲都像是對她名節的鞭笞,葉蓁望著她單薄的背影,眼中滿是悲憫,卻也知此刻若無人出面,這場以禮法為名的審判便會將她徹底碾碎。
葉蓁在此時站了起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在壓抑的廳堂中顯得格外清晰。「崔大人,民女葉蓁,忝為雁門關女醫官,雖不通律法,卻通醫理與人心。沈夫人自入關以來,每逢風雪便親往軍眷坊捨送藥施帳,府內糧帳一筆一筆皆經她手核對,去年冬疫流行,若非夫人開倉濟民,城中病死者何止百人。密信之事,葉蓁不敢妄斷,然以醫者之見,夫人脈象細弱,近月來更是夜不能寐,心悸多夢,此乃長年操勞與孤寂所致,並非心懷異志之人所有。若大人僅憑一封來路不明的抄本與更夫夜間的模糊目擊,便定夫人通敵失貞,恐有草率。何況蘇文書官雖有嫌疑,卻也曾於梅園夜宴時出手救夫人於輕薄之徒手中,若真是敵國細作,何必多此一舉。葉蓁言辭懇切,不為私情,只請大人容民女為夫人診脈,並請大人寬限兩日,待將軍回府後由將軍親自定奪,以免冤枉好人,寒了邊關將士之心。」崔敬之眉頭緊鎖,他雖剛愎,卻也知葉蓁在軍民之中頗有聲望,且朝廷敕令中亦有醫官可參與會審之條,他冷哼一聲,准葉蓁上前,卻命人將蘇聿即刻收押入府衙地牢,待明日午時再行會審,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
府衙地牢位於府庫之下,終年不見天光,牆壁滲著雪水,空氣中彌散著霉味與血腥氣。蘇聿被鎖於最內側的鐵欄之後,雙手被鐐銬吊起,僅有足尖能觸及地面,寒氣自腳底一點點攀上脊背。他閉目凝神,聽著牢外獄卒換崗的腳步聲,計算著時辰。距離明日會審還有不到六個時辰,而城門已因凱旋儀典開始封鎖,雁門關四門皆由崔敬之的監軍親兵把守,任何人無令不得出入。他若不能在今夜帶沈映棠離開,明日她便會被迫在祠堂前自請休書,或被以通敵罪當眾羞辱,這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夜鴉自幼的訓練在此刻派上了用場,他以舌尖抵住上齶,悄悄將藏於發簪中空夾層內的一枚薄如蟬翼的利刃以舌與齒配合著頂出,利刃落入被反綁的掌心,雖被鐐銬磨得鮮血淋灕,他卻以極為細微的動作,一點點割鋸著牛皮束帶與鐵鎖的連接處。汗水自額角滑落,滴入眼中刺痛難忍,他卻連呼吸都控制得極為平穩,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燃著不顧一切的決絕。當束帶終於發出細微的崩裂聲時,牢外的更鼓恰好敲過三更,風雪再次自天窗的縫隙中灌入,帶來一絲微弱的寒光。
蘇聿掙脫鐐銬的瞬間,便如一頭脫困的夜獸,以極快的身法擊昏了前來巡視的獄卒,奪下其腰間的鑰匙與短刀,沿著地牢的陰影一路潛行至祠堂側廊。
祠堂內,沈映棠仍跪於青石之上,膝蓋早已失去知覺,葉蓁跪坐於她身側,以掌心輕輕按住她冰涼的手背,低聲在她耳邊說道:「映棠,活成自己,才是對得起此生,若要走,便是此刻。」
沈映棠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望向祠堂外那片被火把映得通明的庭院,崔敬之的親兵正手持長戟,將通往府門的每一條廊道封得嚴實,而府牆之外,雁門關城門的號角已再次響起,那是為迎接凱旋大軍而提前封城的訊號,城門一旦落鎖,三日內無人可出入。
就在此時,一道染血的白影自暗處掠出,蘇聿以短刀架開一名親兵的長戟,將沈映棠自地上攔腰抱起,聲音嘶啞卻堅定:「映棠,跟我走,蒼原密道尚有一線生機,留在此地只有死路。」
沈映棠伏在他胸口,聽見他胸膛下如鼓的心跳,聞到他身上血與雪混合的氣味,淚水再次決堤,卻不再是孤寂的悲泣,而是悲傷催淚的決絕。
崔敬之聞聲自前廳衝出,見狀目眥欲裂,厲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劫持將軍夫人,給本官拿下,通敵失貞,罪加一等,明日便將爾等遊街示眾,以正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