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衛之劍.冰與火
「沈夫人夜深未眠,謝某備了盞清茶,不知可否請夫人至暖閣一敘?有關明日賭局的注碼,謝某有些律法上的細節,想與夫人私下斟酌。」門外立著的正是謝玄衣,他已換下一身繡蟒文官袍,只著月白便服,手持折扇,面容清俊如玉,笑意淡漠卻深不可測。他身後並無隨從,顯然是有意避開殷綺羅與夜無極的耳目。
沈映雪將細絹迅速藏入暖玉枕下,又以凝香術將周身那股被衛長風點起的薄荷涼香收斂,換上一層溫婉端莊的淺笑,才披著鬥篷開門。謝玄衣的目光在她濕潤的發梢與鬥篷下仍露出的半截雪白小腿上輕輕一掠,便極有禮地垂眸,側身引路。「夫人請。夜風涼,披著也好。」
兩人行至與偏殿相連的暖閣,閣內燃著淡淡的沈水香,與極樂宮甜膩的薰香截然不同,竟有幾分京城翰林院的清雅。謝玄衣以清平訣親手為她斟茶,茶湯清亮,霧氣裊裊,他卻未急著談賭局,反而以折扇輕輕敲了敲桌案,語氣溫和卻字字藏鋒。
「夫人立下的三條鐵律,以合意為先,堪稱高明。謝某作為朝廷公證,已將其寫入文書,極樂宮主亦已用印,理論上無人敢以暴力與藥物相逼。」他將茶盞推至沈映雪面前,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只是律法總有縫隙。譬如第一條,須經夫人點頭應允,若夫人在情動之時點了頭,事後又以被極樂引所惑為由反悔,該如何界定?又譬如第三條,以武學才智定勝負,若對手以言語挑逗致使夫人氣息紊亂,算不算勝?殷綺羅主持賭局,最擅在此等模糊處做文章。」
沈映雪捧起茶盞,指尖傳來溫熱,卻讓她想起方才衛長風教她以涼制熱的法門。她抬眸迎上謝玄衣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輕聲道:「謝監使既點出漏洞,想必已有補救之法?」
謝玄衣輕輕展開折扇,扇面是一幅留白的山水,他淡淡一笑,聲音壓得更低。「補救之法有二。其一,夫人需在每局開場前,以更明確的言語界定何為點頭,何為越界,讓全場為證。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夫人若能在接下來的賭局中持續獲勝,勝勢越盛,謝某這份公證文書的分量便越重。屆時謝某便能以朝廷監使之名,向天衡山傳訊,言明夫人並非被俘失貞,而是以合意博弈守住正道尊嚴,更能以此為由,要求極樂宮開放斷魂峽關口,供朝廷核查。」
他將折扇合攏,輕輕點在沈映雪的手背上,那點觸碰一觸即收,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試探。「當然,謝某亦是有所求。朝廷不願見正邪任何一方獨大,夫人若能將賭局從一己貞潔之爭,擴大為正道輿論的主導權之爭,讓九派看見夫人的手腕,讓極樂宮不敢輕言羞辱,那麼謝某回京後,也好為夫人、為天衡山多美言幾句。這筆買賣,於夫人,於朝廷,皆有利。」
沈映雪的心頭猛地一跳,謝玄衣的話將她從個人安危的層面,瞬間拉至整個江湖大局。她想起衛長風帶來的斷魂峽急報,想起蘇輓月與她盟誓要反擊下一局的約定,諸多線索在此刻匯聚。她明白,衛長風給她的是守住自身的劍,謝玄衣給她的則是撬動大局的秤。她若只守著自身為注,就算連勝,也不過是極樂宮掌中更珍貴的玩物;唯有將注碼擴大,讓每一局的勝負都關乎正道的顏面與朝廷的態度,才能真正讓夜無極與殷綺羅不敢輕舉妄動。
茶霧在兩人之間繚繞,沈映雪放下茶盞,披著衛長風的鬥篷,卻對著謝玄衣露出了自被俘以來最為明亮的笑意。那笑意溫婉中帶著鋒芒,羞怯中帶著決絕,她雪白的頸項在燈火下泛著瑩光,胸前柔軟的起伏已不再是羞恥的源頭,而是她即將掌握的籌碼。
「謝監使點撥,映雪銘記於心。」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一字一句皆帶著內息。「明日第二局,映雪不再以自身為注。映雪要以此身為台,請謝監使為證,向全場宣告,若映雪勝,則極樂宮需當眾承認,正道盟主夫人之尊嚴不可辱,並許我一封親筆書信,直送天衡山。若映雪敗,任憑處置。此局勝負,關乎的不再是我一人,而是天衡山九派是否還值得被稱為正道。」
謝玄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興味與贊賞,他以折扇輕輕叩擊掌心,算是應允。「夫人好氣魄。如此,謝某定當不負所托,將此注碼載入公證。」
暖閣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卻同樣挺拔。沈映雪披著那件藏青鬥篷走出暖閣時,夜風自迴廊吹來,掀起她薄紗的裙擺,露出那雙在溫泉與指點中越發瑩潤的長腿,腿心深處的蜜意雖仍濕潤,卻已被她以新領悟的冰涼內息牢牢掌控。她望向暖玉大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殷綺羅的鞭聲與群雄的笑鬧隱約可聞,明日的胭脂賭局第二局,已不再是她被動守貞的牢籠,而是她主動出擊、奪回輿論主導權的戰場。
而在她身後,謝玄衣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指尖殘留著茶盞的余溫,嘴角那抹淡漠的笑意,終於多了一絲真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