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寄百痴小人家女,慎匆將身輕許人
許靜連忙拍拍胸口,暗道好險。
剛剛那一瞬間,她嚇得腿腳酸軟,汗透重衣,哪像是一個曾經經過無數風浪的大明星,簡直就是一個純粹的小女人,而且是容易受傷的小女人。
好在只是一隻貓,有驚無險。
她收拾心情,連忙快步去開門進家。
因為受了驚嚇,她早早就睡了,整個公寓樓在她的睡夢里顯得很安靜,她模糊地想起今晚附近似乎舉行一場黑啤狂歡露天音樂會,大概公寓里的絕大多數人都去湊熱鬧了吧,難怪有隱隱的乒乓節奏聲響傳來。
「唉……」一聲嘆息在睡夢里響起,是她自己在嘆息?
不是,怎麼聽得這麼真切?
還是男人的聲音,許靜突然警醒,驚駭坐起,急忙開燈,但連按了一排開關,所有燈都不亮。
她害怕極了。只能縮坐在床上,驚恐地四顧問道:「是誰?」急切之下,她甚至沒用說英語,而直接說的是漢語。
對方竟然聽懂了,而且也以流利的漢語回答:「我沒有惡意,今夜如果沒有我,你這個失魂落魄的女人就要遭殃了。」
男音低沈,來自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
這讓許靜忍不住想起神偷經典影片《偷天陷阱》,肖恩。
康納利所扮演的寶刀未老的神偷麥克,首次接觸凱瑟琳所扮演的女賊珍的場景,與眼前的景況頗為相似,區別只在於凱瑟琳。
澤塔。
瓊斯頂著魔鬼身材裸睡,而她雖然上身赤裸,但好在下身還穿了一條晨曲小內褲。
(晨曲:法語Aubade,音譯歐巴德,法國頂級奢侈品內衣品牌。)
或許也因為這個意外的感觸,讓她心中的恐懼有所減少,也就能稍微平靜地回問:「遭殃?你的意思是?」
「去你的客廳看看吧,我建議你報警。」
許靜當然不會立刻起身查看,因為她上身甚麼也沒穿,現在坐在床上可以用毯子擋著,下床可就沒這待遇了。
雖然房間黑漆漆的,對方未必看得見,但是從外面畢竟能透薄紗窗簾而入一些微光,視力尚佳的話看清屋內景物的大概輪廓並不成問題。
就比如她就能看到靠窗沙發上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看其腿部堆疊,似乎還翹著二郎腿。
「哇喔,看來你似乎不方便。」
陌生來客輕笑道:「聽說許多大明星都喜歡裸睡,一說這樣能保持身材,另一說是為瞭解放胸部,以前我不相信,現在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許靜哼了一聲,低頭以沈默來拒絕這個曖昧的話題,以她的閱歷,自然知道不能給陌生男人任何一個製造曖昧的機會,否則多半立刻會蟒蛇纏身,甩之不脫。
陌生來客也隨之沈默,這樣足足沈默工二分鐘,許靜終於忍不住抬頭怒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可惜沒有人回答。
許靜這才注意到床前的高大人影已經消失不見,而不知哪裡傳來嘀的一聲,臥室里立刻升起一片朦朧光暈,並在十數秒內漸漸變成可以照亮一切的光明。
而許靜則忍不住冶哼了一聲,心中對某人模仿電影中麥克消失的舉動越發鄙視,並且猜測那個人多半是個老頭,而且很可能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老頭,否則也不會對一部二十多年前的老電影這般熟悉。
怔想了片刻,許靜才穿上一件睡衣去客廳查看……
許靜不知道,其實那個模仿麥克的傢伙並沒有離開,因為這個老色鬼還沒有過足調戲美婦的癮頭,不用說,這個老色鬼就是羅南。
羅南隱藏到了客廳外的陽台上,還在關注許靜,關注她怎麼處理客廳里的兩個賊——其實連羅南也沒有想到來無恥偷窺會碰到兩個賊,還是兩個笨賊。
這兩人趁公寓里的人全都外出狂歡,從天台通過自動升降鎖,繩放到下面的公寓陽台上,準備偷撬而入,實施不軌舉動。
依照他們的一段談話,羅南竟然發現他們將第一目標就放在了許靜的公寓,似乎此舉不是為了偷取錢財,而是另有目的。
不過兩個賊明顯經驗不足,竟然搞錯了樓層,錯將四樓當成工二樓,鬧出了大笑話。
羅南可沒時間看他們全程表演,將他們分別一巴掌敲暈,直接扔進了許靜家裡。
反正他打算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老套劇,兩個賊的目標也是許靜,乾脆綜合利用一下,豈不省事許多?
一切都如他預想的那樣發展,他完美地製造出了類似經典電影的場景效果,並完美地層現了一個神秘男人救美的勇敢與強大——當然這是他自詔的,真實情況是否如此,只有許靜和天知道。
接下來,按照羅南的設想,許靜將發現兩個賊和他們的盜竊裝備,她會報警,當然更會對那個幫助逃過一劫的男人充滿感激。
如果這個男人下次再度神秘出現,許靜將不會驚慌,不會害怕,也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兩人很有可能會成為深夜傾談的密友,直至互相瞭解,發生愛情,發生激情,發生許許多多床上的事情。
然而,正如他打擊別人時一樣,他很快發現,希望值得真誠擁抱,現實卻是人間大炮——他被徹底打擊到了,因為許靜竟然準備一聲不吭地把賊放了。
這是甚麼世界啊!羅南氣得差點跳樓。這個女人不知腦袋里裝著甚麼,竟然對賊這麼仁慈,她就沒想過被報復嗎?
許靜真的傻嗎?
當然不是,以她的閱歷,自然知道放虎歸山的道理,不過她沒得選擇,因為她認識這兩個賊:一個熟悉,見面不下五、六次,印象很不好,不屑關注:另一個不熟悉,只有過一面之緣,印象卻很不錯,還時常與人聊起關於他的話題。
她能夠狠心將熟悉的送進監獄,但是對那個不熟悉的,她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因為他是老友之子,而那位老友正是她在愛爾蘭最好的朋友,也曾是演藝圈的名角。
她不能做出徹底傷透好友的事情,所以只能將他們一起釋放。
可惜好人沒好報,她將兩個賊弄醒,冷臉示意他們離開,卻不想換來的卻是與之熟識的賊的獸性大發。
還好某個自詡保護神的傢伙還沒有離開,一顆不知哪裡掏來的雞蛋大石子從陽台位置怒射而入,咚的一聲正中獸性賊的鼻梁,獸性賊立刻慘叫一聲,濺血三尺,倒地哀號。
另一個剛才沒有輕舉妄動的賊以為獸性賊已經被槍殺,嚇得大叫一聲,倉惶地奪門而逃。
然後遭了重擊的賊也艱難坐起,強忍疼痛,連滾帶爬灰溜溜地離開了。
而許靜驚慌地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從恐懼和痛苦中回過神來。
她之所以放過兩個賊,固然是為老友考慮,但是何嘗沒有這位熟識賊的因素,他的母親瑪莎曾經也是她的朋友,但後來在她與她的前夫丹尼斯之間扮演了小三,成為了終結其婚姻的催化劑,四年前瑪莎還嫁給了丹尼斯,也因此徹底結束了與許靜之間的友誼。
至於這位熟識的賊名叫德里克,是瑪莎與第三任丈夫所生,而她的前夫丹尼斯則是瑪莎的第五任丈夫。
許靜一直視與丹尼斯的失敗婚姻為此生最大的恥辱,因為她識人不明,不只沒有看透丈夫的本質,就連朋友的本質也沒看透。
現在更是推廣到朋友之子身上,以往以為他們溫情脈脈,即使性格有所偏頗,也不會影響到本質的善良,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她錯了。
這個打擊甚至比婚姻失敗還要嚴重,她覺得人生的最後一根支柱就這樣坍塌了。
想到這裡,淚水泉湧而出,痛哭失聲。
「唉……」羅南再次忍不住嘆息,這是對紅顏多舛的慨嘆。
上天給了她們傲視群芳的姿容,賦予了她們高傲的本錢,卻也種下了人生多舛的誘因。
羅南不禁吟道:「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沈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憶昔在家為女時,人言舉動有殊姿。嬋娟兩鬢秋蟬翼:冠轉雙蛾遠山色。笑隨戲伴後園中,此時與君未相識。妄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知君斷腸共君語,君指南山松柏樹。感君松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到君家捨五六年,君家大人頻有言。聘則為妻奔是妄,不堪主祀奉蘋蘩。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潛來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歸不得。為君一日恩,誤妄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
(出自《井底引銀瓶》白居易)
吟詩時羅南的聲音已經不再低沈,而變得清冽,若一汪清泉流過心田,讓許靜不禁收住哭聲,癱坐在地細聽全詩內容。
當聽到最後兩句時,雖未痛哭出聲,但淚水卻又汨汨而出。
還好情緒算是緩過來了,只不斷呢喃玩味那句「奇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將身輕許人」,臉上悔意縱橫。
好久之後,她一臉解脫地走向陽台,張開雙臂準備……
某男大驚,迅即從隱藏處跳出來,縱身就到了許靜身旁,一把抱住了她的身體往後拽倒,同時狠狠地埋怨:「我是讓你撥開人生迷霧,解脫新生,不是讓你跳樓。難道我念錯詩了?不可能啊!」
「誰說我想跳樓?我只想擁抱一下星空。」許靜斥道。話中透出生氣,顯然不是個死氣沈沈要尋短見之人,羅南知道自己搞錯了,也糗大了。
「還不放開我,你要抱到甚麼時候?」許靜再斥。
羅南這才發現自己不僅抱著許靜,而且還正抱在她的胸部——這可不是存心佔便宜,而是剛才急切之間忘記身高差異,本來抱向腰的動作實際抱在胸部。
現在忍受一下,不禁渾身一熱,這個女人雖然穿了件睡衣,但是裡面上身卻是真空。
貼身感受這貨真價實的C罩杯熟乳,當真別具誘惑。
雖然乳型因年齡關係已有半分下垂,但依舊彈性飽滿。
這大概就是中熟美婦的魅力所在吧。
羅南有些不捨地放開了擁抱,而許靜也終於發現救了她兩次的神秘客竟然就是國家畫廊里死盯著她的西洋老頭。
「真是見鬼了,竟然是你!」許靜掩口驚呼道。
「為甚麼不能是我?」羅南聳肩反問。
「你到底是華人還是歐美人?」
「這很重要嗎?」
「當然。」
「其實我不是人,我是神!我是來拯救你的神。」某老頭再次祭起了幾乎遺忘的神棍職業。
「得了吧,轉變話題就是有鬼,有鬼就說明你這個樣子肯定不是真面目,我是演員,我瞭解化妝術的神奇,如果你是歐美人,哪能將中文說得這麼流利?」
「難道你不知道這世上有天才這個詞嗎?」
「算了吧,還不正面回答就是心虛無疑。」
某男有些頭疼了:「剛才怎麼就沒見你這麼聰明呢?」
「剛才的許靜還是十年中一直執迷不悟的許靜,現在的許靜才是真正找回了自我的許掙。」
「瞭解。我覺得你不應該去演戲,演戲對你來說真是太屈才了,你應該去立廟開壇,與其獨悟悟,不如眾悟悟,普度眾生,多好!」
「出家?思,這個選擇的確不錯。」
「不會吧,你真要出家?那我豈不得跳樓?」
「那你就跳吧。」
羅南無言,對於某女的毒辣心腸算是徹底體會了。失望之下,果真縱身跳出了陽台。
許靜大驚:「你還真跳啊?我說說而已,你還當真了。」
樓下沒有傳來人體墜地的聲音,相反有人在唱:「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許靜驚訝不已,再看陽台外蕩過來兩條黑影,竟是之前兩個賊留下的長繩,那個人顯然不是真的跳樓,而是借助長繩順勢滑到了樓下,真是個狡猾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