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執念
我沒有回答。一來是因為靈體發不出實體聲音,二來是因為,我不想承認,但他確實說對了。我確實有執念。
我愛上了玄女。
即使知道了全部真相,即使知道她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即使知道她對我沒有任何真心——我仍然愛她。那愛更像是某種病態的執念,深深扎進我的殘魂深處,讓我無法解脫。
我需要一個了結。
仙人似乎看穿了我的執念所在。他沈默了片刻,然後收回了手。
「玄兒,你來。」他淡淡道。
「甚麼?」
「這是你種的因,該你來了這個果。」
玄女愣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仙人一眼,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她松開裹在身上的雲被,赤身裸體地走到我面前——不對,是走到我漂浮的位置對面。
她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眸在那一刻映出了我的殘魂。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見我。
不是透過「夫君」這個錯誤的濾鏡,不是透過「容器」這個冷冰冰的標籤,而是作為我本身、作為一個真實存在過的生命——看見我。
「可憐蟲。」她輕聲說。
這不是在罵我。這是陳述句。她沒有說更多的話。沒有嘲諷,沒有譏笑,沒有輕蔑。只是平靜地、如實地、不含任何情緒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可憐蟲。
對。我就是個可憐蟲。
玄女緩緩舉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團銀色的力量。然後她將手伸向我,指尖快要觸碰到我的額頭,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仙力的寒意。
「夫君的恩典我已領受了,你也該走了。我不會說對不起——因為我不會對一個工具道歉,與一個仙神的短暫幻夢已是我給予你的最大恩典。但我可以給你一個解脫一個讓你死心的解脫。讓你不用再飄著了,讓你不用再看著我和夫君幸福恩愛,讓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她說著,手指朝前遞來。
在那一瞬,我看見了玄女的記憶。
不是全部——只是那些與我有關的片段,隨著仙力的傳遞湧入我的腦海。我看見她在無數人的夢境中篩選,挑出一個又一個凡人;我看見她選中了我的夢境,將我從遙遠的虛空拉扯過來;我看見她第一眼見到我時,心中的失望和忍耐。我看見她與我歡愛時,陰道內部暗運仙力,逼出了我的精液,卻又不敢讓我發現;我看見她偷偷在背身時吐出嘴裡的凡精;我看見她用淨水沖洗下體,然後對著鏡中的自己默默道:「夫君,我又離你近了一步。」
我看見她在撫摸小腹時,心中並不是在想孩子,而是在想夫君的子宮——她自己的子宮因為仙精而閃耀,而凡精早已被殺光,這裡是只屬於她夫君的聖地。
這是多年來我第一次真正窺見玄女的內心世界。那裡沒有任何我的影子。她始終如一地、堅定不移地愛著她的夫君。她是那麼溫柔,那麼深情,那麼忠貞,那麼美——但她的溫柔、深情、忠貞、美麗,全部屬於另一個人。
和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我的心終於碎了。
我聽見一聲輕響——那是靈魂碎裂的聲音。碎裂的不是我的靈體,而是我心中那個始終不肯放手的、名為「也許她還曾對我有一點點真心」的可笑妄想。
現在它碎了。
徹底地、完全地、永遠地。
玄女的指尖觸及我的額頭。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輕了。那些沈重的怨念、憤怒、不甘、委屈、悲傷,順著她的指尖被抽走了一些。我的靈體開始發光——柔和的白光,像月華,像晨霧。
我終於可以走了。
不是消散,不是滅亡,而是真正的解脫。
我看著她最後一眼,那張美麗、端莊、溫柔的臉。她不是我的。她從來都不是。
留下最後一聲空茫的告別。
然後我閉上了我早已沒有的眼睛。
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包裹著我殘破的靈體,帶我離開了這片洞天,離開了這對仙人夫婦,離開了這具被佔奪的肉身,離開了我曾愛過也曾恨過的一切。
我終究還是——甚麼都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