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遺恨
說實話,仙人閉關前與我沒兩樣——都是那副皮囊。但玄女對他的態度,與對我是天差地別。他閉關的時候,玄女會靜靜地守在一旁,一坐就是一整天,痴痴地看著那張臉。她的表情溫柔極了,眼中的愛意幾乎要溢出來。
「夫君……」
她輕聲呼喚,即使知道閉關中的他聽不見。
她還會在仙人身上蓋一層薄薄的雲被,生怕修煉時的冷氣傷到他——一個「仙人」,怕冷?
呵。
她只是看甚麼都覺得她丈夫需要被照顧。
而我呢?我之前每次和她交合完,都會渾身虛脫,發冷發抖,她從來沒有給我提前蓋過被子。哪一次不是等我凍醒了自己去找,或者乾脆就凍著睡到離開夢境?
哦,不對——有一次她幫我蓋了。
第一次。
她是怕我凍死了,沒了容器吧。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玄女的小腹慢慢隆了起來。仙胎的生長速度似乎比凡胎要快得多。僅僅三個月時間,她的小腹已經隆起了一個圓潤的弧度。她穿著的仙裙被撐得有些緊,她索性不再系腰帶,讓裙擺松松地垂著,行動時用手輕輕托著腹部。
那是她和仙人的孩子。
她摸肚子的時候,臉上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
「寶寶……娘很想見你呢。」她坐在玉床邊,雙手輕輕撫摸隆起的腹部,聲音輕柔得像在哼催眠曲,「等爹出關,爹會給你最好的仙術啓蒙。爹可厲害了,到時候娘讓他教你飛,教你怎麼掌控靈力……」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那是我見過的最真實的她。
不是初次見我時偽裝的深情,不是交合時表演的淫浪,不是餵我喝靈泉水時假裝的體貼。那是一個女人在對著自己和心愛之人的孩子說話時的本能表情——滿懷著愛意、期待和幸福。
她從來沒有那樣看過我,更不可能那樣對我。
而我的孩子——那個我幻想中、她謊稱懷上的「我們的孩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只是一個謊言。是她為了穩住我而隨口吐出的甜言蜜語。
她的小腹里,從來容不下凡人的種子。
我又想起了那場被她逼出的凡精。滿地黏糊糊的白濁,被她的赤足隨意踩過、碾過。那裡面曾經有數以億計的精子,每一顆都可能是一個生命。但她像踩死蟲子一樣把它們處理掉,還用清水沖洗乾淨,不留一滴。
那是我被當成廢料處理掉的所有可能性。
一絲不剩。
……
有一天,大概是仙人閉關四個月的時候,玄女坐在鏡前梳頭。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坐下去都有些困難。她側身坐在鏡前,一邊梳頭,一邊和自己的肚子說話。
「寶寶呀……娘今天有點想爹了呢。爹閉關好久了,都怪那凡人的體質太差了,煉化都要多費時間。」
她嘆了口氣,放下梳子,拿起一枚朱砂,重新在眉心描畫那點殷紅。
「不過也快了。等爹出關,就能和娘一起陪著寶寶了。到時候帶寶寶去蟠桃園吃桃子,去天河看星星……寶寶喜歡嗎?」
她的聲音輕快,帶著母親的溫柔。用手理了理髮鬢,動作優雅。
然後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那個凡人……魂飛魄散了沒有?」
話題轉得太快,快到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那點微末的靈魂,應該早就消散了吧。呵,倒也省得我事後還要清理。」她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朱砂,確認顏色均勻,「不過說起來,還是要感謝他。沒有他自願夜夜與我交合,夫君的殘靈不可能這麼快修復。夫君的仙魂在睪丸里沈睡那麼多年,光靠靈泉水養著有些慢了,男人的精液——即使只是凡人的,好歹也有點神族後裔的微薄神性在裡面。射出來,夫君就能順著他交合時打開的精關一點點吸收外界的滋養。沒有他,我可能到現在還等不到夫君蘇醒。」
「不過,」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一介凡人,稀薄的血脈能讓他體驗神女的身體,已是極大的恩典了。他竟然真以為自己是我夫君了……真是可笑。他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哪一點配得上我?」
她輕輕搖頭,動作優雅而冷淡。
「不過算了,人都死了,我也不好多說甚麼。沒有他的付出,也就沒有我和夫君的團聚。他勉強算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吧。」
她放下朱砂碟,站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灑在她身上,她挺著肚子,撫摸腹部,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她不是甚麼惡人。她只是一個為了救丈夫而不擇手段的妻子。
但她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殘魂的胸口。稀薄的血脈,體驗神女的身體是「極大的恩典」。我二十多年的人生,我在她床上投入的全部感情,我射出去的每一滴精——只配得上一句「趁手的工具」。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正眼瞧過我一眼。
我從來不該來這個地方。我從來不該碰這個女人。
我從來不該相信「愛情」這東西會降臨在我身上。
……
又過了兩個月,仙人終於出關了。
「我」的身體已經完全被仙魂掌控,外表雖然還是之前的樣子,但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完全不同了。多了幾分仙人的超然冷峻,少了幾分凡人的煙火氣息。
玄女喜極而泣,撲進他的懷中。
「夫君!夫君終於完全醒了!」
「嗯。」仙人抱住她,手自然地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孩子還好嗎?」
「很好。是個男孩。仙根非常純淨,比妾身想象的還要好。」玄女驕傲地說,「他長得很快,大概再過三個月就會出生。」
「好。」仙人點點頭,眼中終於有了些暖意,「待他出生,我們一家三口便可逍遙天外了。」
玄女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幸福地笑了。
「妾身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那一晚,他們溫存了整夜。不是像我之前那種激烈的、貪婪的、榨取般的交合,而是一種溫和的、彼此撫慰的親密。玄女因為懷孕,身體不便劇烈活動,所以仙人只是輕輕抱著她,親吻她的額頭,撫摸她的頭髮,低聲說著甚麼私密的話語。
沒有肉慾,只有溫情。
這才是真正的夫妻。
而我,只是他們漫長生命中的一個短暫的、用完即棄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