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獄底的長生
無間欲獄深處的肉壁發出一聲滿足的蠕動,像是巨獸吞下獵物後喉頭的震顫。
粉紫色的霧氣還未散去,黑曜石台上那灘乳白與透明混合的濁液仍在緩緩流淌,順著石台的紋路滴落,在暗紅的肉膜地面上腐蝕出細小的嗤響。厲玄鋒癱軟在台面上,銀白長髮散亂地覆蓋著汗濕的臉頰與鎖骨,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碎的嗚咽。他的眼神渙散,焦點無法凝聚,聖境巔峰的威壓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寒冷。識海之內,那柄曾經引動萬劍歸宗的無鋒心劍,此刻劍身遍布蛛網般的裂痕,粉紫色的欲紋如活物般在裂縫中流動,劍尖崩落的一角化作光屑消散,殘存的劍體發出低沈而痛苦的嗡鳴。
夜宸站在台邊,黑金帝袍半敞,胸膛與腹肌上還殘留著幾道白濁的痕跡,他卻絲毫不在意,反而以指尖輕輕沾起一點,放入舌尖細細品嘗。血眸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妖異,帝君境的氣息因為剛剛鯨吞了大量的精純修為而變得更加深沈黏稠,整個蝕心領域都隨著他的呼吸而脈動。
「聖境的精氣,果然純粹。」他的聲音輕柔,帶著饜足後的慵懶,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厲玄鋒耳中。「可惜,太過緊繃的弦,一旦斷裂,便再也回不到原來的音色。你現在的修為,連御空境都勉強了。從雲端跌落泥濘的滋味,如何?」
厲玄鋒沒有回答,也無力回答。他的喉結滾動,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體內九霄御劍訣的浩然靈氣與極樂蝕心訣的粉色慾氣仍在經脈中衝突逆流,像是兩條失去河道的洪流在血肉中胡亂衝撞,每一次碰撞都讓丹田傳來針扎般的絞痛,四肢百骸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穿刺。更可怕的是那份空虛感,修為被生生抽離後留下的空洞,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道心崩潰後的羞恥與自我厭惡,比肉體的痛苦更讓他窒息。
夜宸似乎很欣賞這份瀕死的美感,他微微俯身,銀紫長髮垂落,發梢拂過厲玄鋒汗濕的額頭,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別露出這副被玩壞的表情,會讓我忍不住想再多疼愛你幾次。不過,爐鼎若是太快廢棄,就失去了觀賞的價值。」他輕笑一聲,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束縛著厲玄鋒手腕與腳踝的蝕心鎖鏈無聲收回,肉壁內側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如同活體帝兵張開的排泄口,縫隙深處傳來陰冷的風聲與更深沈的黑暗。「無間欲獄最底層,有一間被遺忘的囚室,那裡連慾望的霧氣都不願意流動。就讓你在那裡,好好回味一下今日的滋味。或許,你還能遇見一位老朋友。」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柔勁托起厲玄鋒癱軟的身軀,將他朝著那道漆黑的裂縫拋去。沒有粗暴的摔落,更像是一種優雅的丟棄。厲玄鋒的身體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蒼白的弧線,墜入無盡的黑暗。粉紫色的霧氣在他身後迅速合攏,夜宸的笑聲與幻心姬天真的輕笑、血煞屠沈悶的呼吸,一同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墜落的過程異常漫長。
在蝕心領域扭曲的時間感中,短短數十丈的垂直距離被拉長成徬彿永恆的漂流。耳邊沒有風聲,只有自身心跳被無限放大的鼓動,以及經脈逆流帶來的嗡鳴。厲玄鋒感覺自己像是沈入深海,每下一分,光線就黯淡一分,溫度也隨之降低。原本黏稠甜膩的香氣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乾淨的、帶著淡淡藥草與岩石味道的涼意。當他的後背終於接觸到實地時,並非預想中堅硬的撞擊,而像是落入一層厚實的苔蘚與乾草堆中,悶哼一聲,激起少許灰塵。
他以為自己會就此昏死過去,但墜落的震動反而讓混沌的意識勉強凝聚了一絲。
艱難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蠕動的肉壁,也不是翻滾的霧氣。這是一間極為簡陋、甚至稱得上荒涼的石室。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暗灰色隕星原岩,表面布滿天然的坑紋,不再是那種會呼吸的肉膜。石室約莫三丈見方,一角堆放著幾個陶罐與石臼,另一角鋪著一張以枯草編成的席子,席子上放著一盞以螢石雕成的油燈,豆大的光芒在黑暗中穩定地燃燒,沒有絲毫搖曳。空氣乾燥而清冷,能聽見遠處岩層深處水滴落下的回響。這份死寂與簡樸,和上方那座淫靡喧囂的慾望牢籠形成了極端的對比,竟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像是回到了天劍聖地後山那間用來閉關的靜室。
「醒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自陰影處傳來。
厲玄鋒猛地繃緊身體,殘存的御空境靈氣本能地在掌心凝聚,卻因為經脈逆流而瞬間潰散,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喉間湧上淡淡的腥甜。他轉頭望去,才看見石室最深處的岩壁前,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歲的青年,白髮白眉,發絲以一根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白藥師長袍,袍角繡著不起眼的草葉紋路。他的容貌俊秀,眼眸半斂,氣質淡泊出塵,像是一株生長在懸崖上的老松,明明年輕,雙瞳深處卻沈澱著一種近乎古井般的滄桑與平靜。他面前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炭爐,爐上溫著一壺藥液,淡淡的苦香與熱氣正從壺嘴裊裊升起,驅散了石室的寒意。
「你是……」厲玄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記憶中並無此人的任何資訊。在無間欲獄這種地方,怎麼會存在這樣一個與慾望完全無關的人?
青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修長而穩定的手,端起炭爐上的藥壺,為旁邊一個缺口的陶碗斟滿深褐色的藥液。他動作從容,每一個細節都帶著一種長年與藥草為伴的精准與節奏感。
「陌長生。」他將陶碗輕輕推到厲玄鋒面前,碗底與岩石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一個被正道與魔教同時除名的人。你可以叫我藥師,也可以叫我囚徒。算起來,我在這間廢棄的囚室里,已經待了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年。厲玄鋒心中震動。無間欲獄隔絕天地靈氣與外界感知,時間感被拉長,外界一年,獄內或許已是十年百年。能在此地存活百餘年而不被活體帝兵消化,這個自稱陌長生的青年,絕非尋常御空或聖境所能做到。
陌長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慮,淡淡解釋道:「此地是無間欲獄誕生之初的瑕疵,是隕星碎片未能完全活化的死角。沒有欲霧,沒有領域,反而成了唯一能讓人保持清醒的地方。當年我為尋找正魔同修之法,擅闖血獄山,被夜宸鎮壓於此。他留我一命,不過是想看一個妄想調和水火的愚人,如何在寂靜中慢慢腐朽。」
他說話時語調始終平緩,不帶怨恨,也不帶自憐,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在提到夜宸二字時,眼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厲玄鋒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卻牽動了體內逆流的靈氣,又是一陣絞痛,額頭滲出冷汗。陌長生見狀,輕輕搖頭,隔空並指一點。一縷極為溫和、帶著濃郁生機的淡綠色靈氣自他指尖溢出,如春風化雨般沒入厲玄鋒的胸口。這股靈氣既非天劍聖地那種浩然凌厲的劍氣,也非魔教那種灼熱黏稠的欲氣,而是一種中正平和、包容萬物的氣息,所過之處,狂躁衝突的兩股力量竟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暫時分開,各自回流到應有的經脈中。
「別亂動。」陌長生低聲道,「你體內九霄御劍訣的根基與極樂蝕心訣的欲毒已經絞在一起,像是兩條打結的藤蔓,越是用力拉扯,只會越緊。這碗是清心定脈湯,以鎮魔山脈深處的寒潭白術與地心熔岩旁的赤參調和,能暫時穩住你的靈台與經脈。喝了它。」
厲玄鋒看著面前熱氣氤氳的藥碗,遲疑了一瞬。長久以來恪守正道的本能讓他對任何來路不明的藥物都抱有警惕,但在這絕境之中,這份溫熱的藥香與對方眼中近乎悲憫的平靜,卻讓他無法拒絕。他抬起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捧起陶碗,仰頭將微苦而回甘的藥液一飲而盡。藥液入喉,先是一陣清涼,隨後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如刀絞般的經脈竟真的舒緩下來,連識海中那柄布滿裂痕的心劍,嗡鳴聲也減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