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專屬
眼淚決堤而出,斷了線般砸在她的牛仔褲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自從進入大學結識上官嫣然和陳旖瑾之後,那種在心口盤旋的猜忌、恐慌、可能被父親丟下的想法,在這一句「唯我能獨佔」面前,被擊打得支離破碎。
最後一個和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客廳里只剩下少女壓抑的抽泣聲。
林弈合上琴蓋,站起身。
他走到沙發前,在林展妍面前單膝蹲下。
他的視線與淚流滿面的少女平齊,伸手探入襯衫胸前的內側口袋,取出了那條被體溫捂得發熱的舊月亮項鍊。
銀質的月牙在暖光下閃爍,背面微凹的「妍妍」二字清晰可見。
林弈抬起雙手,繞過女兒纖細的頸項,動作輕柔地將這條空懸了多日的項鍊,重新扣回了她雪白的頸窩里。
微熱的銀飾貼上皮膚,激起林展妍一陣細密的顫抖。
收回手時,林弈並未退開,而是直接握住了林展妍冰涼發抖的手掌,將其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
男人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溫和包容的父親,林弈看著眼眶通紅的女孩,聲音低沈有力:
「十九歲了。」
「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叫你妍妍了。」
林弈的手指用力收攏:
「林展妍,看著我。」
這一聲連名帶姓的稱呼,似乎卻把空氣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林展妍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十九年來,父親叫過她無數聲寶貝、妍妍、傻丫頭,卻從未用這樣平視的口吻,念出她的全名。
眼淚掛在睫毛上,她慌亂地對上林弈的目光,心跳亂得不成章法。
少女下意識想往後縮,聲音細若游絲:「爸……你別這樣看我……我害怕……」
「你怕甚麼?」林弈逼近半寸,「怕你媽回來把我搶走?怕然然和小瑾她們搶走你的位置?還是怕我真的有一天不要你?」
林展妍的呼吸陡然滯住,整張臉褪盡血色。
「你這段時間戰戰兢兢的,我都看在眼裡……」林弈閉了閉眼,自嘲地扯開嘴角,「展妍,你以為你是在守著一個乾乾淨淨的家,守著一個疼你愛你的聖人父親?」
他睜開眼,眼底盡是血絲:「可如果坐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甚麼父親,而是一個從骨子裡爛透了的敗類呢?」
在女兒近乎停滯的凝視中,林弈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就維持著單膝點地的姿勢,視線低垂,落向兩人交握的手掌。
他的語氣平靜下來,聽不出情緒起伏,用一種抽離的第三人稱,開始講述一個被塵封的故事:
「從前有個小男孩。」
林展妍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六歲那年的冬天,國都郊區下著大雪。他在福利院裡凍得手腳生瘡,只有名字,沒有過去,也沒有退路。直到一個開著好車的漂亮女人來到院裡,把他領回了家。女人給了他溫暖的房間、體面的衣服,教他禮儀,聽他彈琴唱歌,成了他的養母。」
「男孩一天天長大。十六歲那年,他寫出了第一首走紅的曲子,公司在豪華酒店開慶功宴。可就在那晚,他被下了藥,在昏迷的狀態下,被奪走了童貞。對他動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將他撫養成人的養母。那一夜的錄像帶,被女人鎖進了保險櫃里,藏了整整二十年。」
林展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手背上的皮膚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養母、十六歲、錄像帶……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化作巨大的荒誕感撞擊著她的認知。
林弈沒有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他愛上了養母的女兒。可十八歲的他第一次向那個女孩表白的時候,卻被當場拒絕了。心灰意冷的男孩和他那個性情溫婉的學妹,兩人在低谷里走到了一起,發生了關係。可看著兩人越走越近,那個原本拒絕了他的養母女兒卻後悔了。她用盡手段,逼走了那個學妹,和男孩結了婚,並生下了一個屬於他們的女兒。」
林展妍的手指在林弈掌心裡蜷縮,她盯著眼前的父親,嘴唇顫抖得無法閉合。
「結婚之後,那個男人退了圈子,做全職丈夫照顧懷孕的妻子。可他骨子裡早就爛透了。在妻子懷孕行動不便的時候,他被養母步步勾引,在別墅的廚房、書房、客廳里,一次又一次和養母苟合。產後抑鬱的妻子察覺到了端倪,在絕望中遠走大洋彼岸,將剛剛週歲的女兒扔給了他。」
林弈抬起眼,迎著林展妍近乎呆滯的目光,將刀鋒刺進最深處:
「那個被橫刀奪愛趕走的學妹,因為當年的那一次關係,懷上了他的骨肉,獨自一人把孩子生了下來,養大成人。」
「而在男孩當年被養母女兒拒絕後、在一個忙於工作後服藥昏睡的長夜裡,他的乾姐姐因為家中突遭變故,臨行前來向他告別。看著昏睡不醒的男人,趁虛而入,也……」
林弈沒有繼續說下去,可客廳里的空氣已然凝固成了鉛塊。
林展妍的大腦里嗡嗡作響,無數碎片在這一瞬間拼接。
學妹……乾姐姐……
陳菀蓉是父親的學妹,陳旖瑾是那個獨自被養大的孩子!
上官嫣然的母親是父親的乾姐姐,上官嫣然是那個被帶去南方長大的女兒!
「十八年後,那個乾姐姐動用手中的權力,精心把三個同父異母的親生姐妹,安排進了國都音樂學院的同一間宿舍。」林弈繼續自嘲道,「而那個早已髒透了的男人,不僅沒有斬斷這團罪孽,還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把養母、學妹,以及那兩個原本是他親生骨肉的女孩,全部變成了自己的女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男人在這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已對撫養長大的小女兒動了心而不自知!」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間屋子,連暖黃星空燈的微光都透著森然的寒意。
林弈一口氣把所有見不得光的膿瘡全部挑開。他雙眼布滿了紅血絲,直視著眼前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少女,握緊了她冰涼刺骨的手:
「林展妍,那個爛到骨子裡的男人,就是我。」
「貪婪、自私、卑劣,連自己的養母和親生女兒都不放過。我不想再瞞著你,今天把這身皮當著你的面扒光了,把所有惡心醜陋的東西都攤在你面前,只想問你一句——」
林弈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
「這樣一個男人,如果他不再做你單純的父親,他向你表白,要你當他的女人,你能接受嗎?」
林展妍呆呆地坐在那裡。
她的瞳孔放大,視線穿過林弈的面龐,落在他身後那面貼滿成長照片的牆壁上。
腦海深處翻江倒海。
同吃同住、朝夕相處的室友閨蜜,竟然是自己的親姐姐?
平日里端莊文雅的陳阿姨,高貴優雅的外婆,還有然然,還有阿瑾……
這是甚麼樣的家庭?
這是甚麼樣的荒唐與骯髒?!
林展妍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陣乾啞的「嗬嗬」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堵住了氣管。
胃部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驟然彎下腰,雙手按著小腹,劇烈地乾嘔起來。可甚麼都吐不出來,只有大口大口的酸水和空氣。
「阿瑾……然然……」林展妍發著抖抬起頭,視線撞在林弈通紅的眼睛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裡,血珠沁出來,「她們……也是你親生女兒?你們……在一張床上?!」
林弈跪在地上,沒有移開視線,喉結動了動,沒說一個辯解的字。
那沈默比任何承認都更致命。
突然,林展妍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一聲微弱的抽泣從她的喉嚨里擠出來,緊接著,那抽泣聲變了調,化作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輕笑。
「呵……」
林展妍低著頭,眼淚噼里啪啦砸在地毯上,可她的嘴角卻在向上咧開。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淒涼與自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蕩。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啊……」林展妍一邊笑,一邊大顆大顆地掉眼淚,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怪不得上官嫣然看你的眼神從來都不規矩,怪不得陳旖瑾總是那麼聽話!怪不得外婆把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周全,連今晚的回憶都要幫我們佈置好!」
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雙眼盯著林弈,笑聲戛然而止:
「原來全天下只有我林展妍一個人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只有我被蒙在鼓裡,像個弱智一樣被你們當小孩子哄著、供著、騙著!」
「你們在背後看著我戰戰兢兢的樣子,是不是覺得特別好笑?看著我為了那點可憐的父愛患得患失,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像個小丑?!」
林弈跪坐在地上,胸口像被鈍器狠狠砸中,痛得無法呼吸。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只是任由女兒冰冷的眼淚濺在自己的手背上。
林展妍深吸了一口氣,她向前傾過身子,雙手反扣住林弈的肩膀,尖銳的指甲幾乎要隔著襯衫掐進他的肉里:
「你今天跟我坦白這些,是想告訴我甚麼?嗯?」
少女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你想告訴我,在這個畸形的家裡,在你的心裡,我也只是她們當中的一個,對不對?你要把我也擺上那個天平,和你的養母、學妹、另外兩個女兒排排坐,分你那點可憐的雨露?」
她逼視著林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出了林弈心底最深的恐懼:
「如果我不答應呢?如果我拒絕當你的女人……你是不是就要不要我了?是不是就要把我踢出這個家?!」
「我不會的!」
林弈猛地回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失控。他將林展妍冰涼的手掌按在自己滾燙的心口上,雙目猩紅:
「林展妍你給我聽清楚!你如果不要我,我就守著你當一輩子老子,護著你走到死!你要是恨我,我林弈這條命、這身骨頭全由你處置!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拿走,我也絕不可能不要你!」
男人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布料,沈重而瘋狂地撞擊著少女的掌心。
林展妍感受著掌心下的跳動,雙眼死死盯著男人臉上的每一個微表情。
確認了他眼底沒有半點敷衍與虛偽,那一簇幾乎要將她理智焚燒殆盡的烈火,在達到峰頂之後,詭異地冷卻了下來。
極致的絕望與荒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清醒。
林展妍吸了吸鼻子,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手背,動作粗魯地抹掉了臉頰上的淚痕,然後整理了一下鵝黃毛衣。
在林弈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少女忽然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毫無雜質的純淨微笑。
那笑容甜美得如同剛學會叫爸爸的幼女,純潔無瑕,卻透著讓林弈心底發寒的冰冷。
「那好啊。」
林展妍直起腰桿,微微仰起精緻的下巴,指尖挑起頸窩處那枚還殘留著男人體溫的舊月亮項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林弈,你既然把所有的牌都掀了,那我也給你立個規矩。」
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平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她們兩個,既然都是你的親生女兒,又都自甘墮落爬上了你的床,成了你聽話溫順的女人……」
林展妍眼眸彎彎:
「那我就偏不。」
林弈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想要所有人都變成你的私有物,你想要我也爛在這個泥潭里陪你沈淪,我偏不如你的願。」
林展妍收斂了笑容,眼神清澈堅定,俯視著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從今天開始,在這個家裡,我要當唯一一個只屬於你、乾乾淨淨的親生女兒。」
「我不要上你的床,不要當你的情人,不參與你們那些勾當。我只叫你爸,只做你的女兒。」
少女俯下身,紅唇湊到林弈耳畔,用最輕柔的聲音吐出最誅心的話語:
「林弈,你得像個聖人一樣供著我、寵著我、護著我。你每次在別的女人身上放縱的時候,你心裡都得記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冰清玉潔的親生女兒在看著你。」
「你這一輩子,都別想把我也拉下水。」
說完,林展妍退回沙發深處,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膝蓋上。
少女微側過頭,在穿衣鏡的反射中看了一眼鎖骨間那枚舊月亮項鍊,銀質的邊緣貼著皮膚,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林弈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掌心裡還殘留著女兒手腕的余溫。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在胸腔里炸開,可在那片冰冷的劇痛深處,卻又升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戰慄與欣慰——她沒有逃,也沒有崩潰,反而用最尖銳的刺,將自己永遠釘在了那個不可替代的高位上。
他貪婪地想要一切,而女兒賞給他的這一記耳光,讓他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良久,林弈閉上眼,喉頭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好。」他低沈地應了一聲,「我聽你的。」
舊客廳里的星空燈串依然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掛鐘秒針在錶盤上咔噠走了一格,又一格。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就在這片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咚、咚、咚。」
防盜門外,突兀地響起了三聲沈穩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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