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粉筆划過黑板落下細碎的白屑,溫意寫字時習慣微微側身,長髮松松輓在腦後,米白色襯衣的袖口折到腕骨上方,無名指的婚戒上也沾染了一點粉筆灰。
等她寫完整首詩,教室里說話的聲音已經停止了。溫意放下粉筆注視著學生:「只根據正文判斷,你們認為詩中講述的是甚麼樣的人物關係?」
前排的女生答:「戀人,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
「有甚麼依據呢?」溫意反問。
「老師你看,悠悠我心,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不都是在說對對方的想念嘛?」
後排有人補充:「特別想對方,就是不去找。」
教室里想起一陣笑聲。
溫意也笑了,轉過身在「縱」與「寧」下面分別點了一下。
縱在這裡構成讓步,整個句子是一個反詰,即使我不去,難道你便不能傳來音訊嗎?
詩中人認為,對方理應傳訊,理應前來,正因為這種預期的落空,思念才帶上了責問。
同學中有人提出質疑:「所以她在等對方證明更喜歡她嗎?」
溫意沒有立即否定,只是重新看向黑板:「這是一種可能的心理解釋,但是詩里並未提供足夠的信息,這也是詩歌的魅力。」
不過,《子衿》並不只有戀歌這一種解釋,《毛詩序》將它解釋為‘刺學校廢也’,毛傳又以‘青衿’為學子所穿的服飾。
沿著這條解釋路徑,詩中的思念便不是戀人之間的思念,而是留在學校的人對離去學子的責問。
教室里有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所以也可能不是情詩?」
「可以不把它當作情詩來讀。」溫意說,「一首詩進入不同的解釋系統,篇中人物的身份、說話的對象,甚至情感性質都可能改變。我們現在更熟悉戀歌說,不代表傳統解釋就可以被省略。」
後排有人低聲感嘆:「同一首詩,兩種意思也差得太遠了。」
溫意聽見了,笑道:「所以這門課才需要上一個學期。」
笑聲再次散開,原本有些生澀的訓詁也沒顯得那麼難懂。
上課的時間過的很快,等她把電腦裝進包里時講台上已經圍了四五個人了:「溫老師,下節課我們還可以來旁聽嗎?」
「有空位就可以。」溫意說那我們下次早點來,溫老師的課程太受歡迎了,總是搶不到位置。同學說罷便衝溫意擺擺手離開。
從教學樓出來,走廊另一段的段老師叫住了她,溫老師恭喜呀!
溫意停下:「恭喜甚麼?」
「你不知道?」對方快走了幾步來到她身邊,說著把手機舉給她:這個學期做的教師調查表,你又是咱們中文系第一。
這個好像不計入考核。溫意說。
知道你不在意。
對方把頁面往下滑了滑,但是今年新增了很多學生留言,你看,說溫老師知書達理、溫柔端莊,簡直像古文里走出來的閨中典範。
溫意把段老師的手機推了回去:「段老師,可別再打趣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要開會去了,鏈接發你手機上了,你自己看。段老師說罷便快步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