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鎮岳宮的日子過得很慢,慢到我有時候會恍惚覺得時間在這座山上是凝滯的,像琥珀裹住了一片秋葉,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裡面的一切紋絲不動。
可日子雖慢,變化卻是有的,只是很細微,細微到需要用心去捕捉。
比如今天早上,我照例去正殿給娘親研墨,她照例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
但我注意到,硯台旁邊擱著一隻新的白瓷茶盞,和前幾天被她捏碎的那只是一模一樣的款式。
又比如,我把燉好的蓮子銀耳羹端過去的時候,她不再問「誰讓你做的」了,只是接過來,低頭喝。
喝完之後把空碗擱在案角,不看我,淡淡地說一句「還行」。
但我心裡清楚,她的另一層意思是,明天可以繼續送。
再比如,昨天下棋的時候,她落子前摩挲棋子的那個小動作,被我說破之後消失了兩天,昨天又不知不覺地回來了。
我沒再提,她也沒發現。
有些習慣是刻在骨頭裡的,藏不住。
這些變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不會發覺。
但對我來說,每一個細微的鬆動,都是她在對我說:我還沒準備好,可我也沒有把門關死。
所以我不急。
……
這天午後,日頭懶洋洋地掛在西峰上頭,熱氣蒸得人有些發睏。
我在後山練了半個時辰的劍,出了一身汗,回偏殿想找霽娘說說話。
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壺還是溫的,人卻不知去了哪裡。
霽娘懷著身子,不會跑太遠,我想了想,往正殿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正殿門口,就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兩個女人的聲音從半掩的殿門裡飄出來,順著穿堂的風斷斷續續地傳進我耳朵里。
一個清冷,一個慵懶。
是娘親和霽娘。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本該直接推門進去的,可鬼使神差地,我停在了門外的廊柱旁。
不是有意偷聽……好吧,也許是有意的。
因為當我聽到霽娘說的第一句話時,就挪不動腳了。
「四姐,你上次捏碎的那只茶杯可是天下僅一對兒的珍品,可惜現在就只剩孤零零的一隻了。」
殿內沈默了一息。
「……你到底想說甚麼。」
娘親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警惕。
「我想說,你平時連這宮里的一件舊衣物都捨不得扔,居然捨得捏碎一隻珍品茶杯。」
霽娘的聲音里帶著笑意,語調慢悠悠的,像貓在逗線團。
「四姐,你一定看到了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沒有回答。
「是那一劍對不對?」
「你如何知道?」
「四姐莫非忘了,妹妹我專修神魂,這山上的風吹草動,甚麼瞞得了我?說說吧。」
還是沒有回答,但沈默本身就是回答。
隔著半掩的門扉,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知道是誰嘆的,也許兩個人都嘆了。
娘親的聲音很輕,像風過松針,帶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一劍……是‘孤鴻照影’。」
「與《逍遙術》一樣,這套劍法是他獨創的,但從未外傳,連二姐都不曾見過完整的劍訣。因為他總覺得還不夠圓滿,一直在改,改到最後……也沒來得及定稿。連我,都只看過兩三次。」
她頓了頓,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說錯。
「可那孩子使出來的,和他當年未定稿的那一式,分毫不差。」
霽娘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檀香灰落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