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隨著裴昭霽每吐一字,無形漣漪自她周身擴散。
常人不可見的「絲線」從廣場上每一個人身上升起——金色的功德絲,血色的業障絲,灰色的因果絲,玄色的願力絲……億萬絲線匯聚成洪流,湧向白玉椅上的素白身影。
可她不取分毫。
所有絲線穿過她身體,如同穿過一道虛影,繼續向上,沒入冥冥高空。
而在那不可觸及之處,原本虛無縹緲幾近凝固的「仙道」,因為這浩蕩人間氣的注入,開始微微震顫,與紅塵產生更深的勾連。
一切正如我所計劃的那樣,裴昭霽以自身為橋梁,接引紅塵氣運因果,加固仙道與人道的聯繫,使得超脫物外的道家可以打破天道枷鎖,涉足凡塵。
我瞳孔中道紋流轉,望向氣運長河。
若是人間氣運總有一石,那麼此刻——
吳天獨佔三斗,紫黑氣運如狼煙衝霄,其中隱隱有蛟蟒嘶鳴。
小皇帝守得三斗,然其金龍氣運黯淡殘破,如風中之燭,搖搖欲滅。
道門亦分得兩鬥,清氣裊裊凝成華蓋,已顯入世之象。
天下蒼生共分一斗,億萬細流匯成渾濁大河,其中苦難沈浮,哀聲隱約。
唯獨那最後一斗……
我望向遙遠東方,海天交界之處。
那裡有一縷渾濁晦澀好似被污染的氣運,明滅不定,若存若亡,正斷斷續續自彼方蔓延而來,色呈暗金與血紅交織,似赤誠是歸鄉之念,又詭異如寄生之藤,試圖跨越重洋纏繞此世。
「東瀛?」
我眉頭緊蹙,指尖掐算,卻如霧裡看花,一片混沌。
「那邊為何會有一份?且這氣息說正不正,說純不純……」
不待細思,一聲蒼老悲愴的龍吟沖天而起,將我的注意力拉回皇城上空。
國運顯化!
五爪金龍盤踞皇城不得而出,本該威臨天下,此刻卻傷痕累累,龍鱗剝落,龍角斷裂,氣息虛弱到近乎潰散。
而在金龍虛影之上,一尾玄色大蟒遮天蔽日,此蟒頭角崢嶸,腹生四爪虛影,牙爪舒展,周身黑氣翻騰,赫然已有逆蛟之相!
那逆蛟死死纏繞著龍軀,張開巨口,利齒深嵌,正一點一點吞噬金龍殘軀!
蛟蟒吞龍!
大秦國運岌岌可危,已至崩解邊緣!
我低頭環視場中,小皇帝縮在龍椅上,周身龍氣稀薄飄搖,而他身邊的丞相吳天則氣勢正盛,壓得小皇帝喘不過氣,壓得身後文武百官低頭屏息。
吳天似有所覺,朝我的方向看來,與我遙遙對望。
……
徬彿只是一彈指,又徬彿已過了百年。
當那流淌的道音,最後一聲余韻如同融於暖陽下的最後一粒雪籽,悄無聲息地消弭在琉璃般澄澈的空氣里時,白玉梅花椅上,已是空無一物。
雪霽娘娘的講法,結束了。
她來得突兀,去得杳然,正如雪霽雲開,了無痕跡,只留天地一片清白。
真空般的寂靜被打破,世俗的聲音潮水般湧回。
但這一次,嘈雜中卻少了那份焚心的燥熱,多了幾分清冷的空曠與恍惚。
廣場前沿,已有數百人身上騰起微弱的靈光,那是打破凡胎、引氣入體的徵兆,他們或哭或笑,或癲或狂,對著空壇瘋狂叩首,額面染血。
而那些一無所獲的,依舊跪著不願起身,徬彿只要跪得夠久,那素白的身影便會再次降臨。
更遠處,是黑壓壓的、依舊匍匐不願起身的沈默大多數。
他們未能引動靈機,未曾照見本心,或只是在道音中經歷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空白。
他們固執地跪著,徬彿只要跪得夠久,便能輓留那一縷已逝的天音,便能證明自己與那超凡世界仍有微弱的聯繫。
空氣里那股癲狂的燥熱已經被滌蕩一空,只余下清冽的雪後氣息,陽光重新變得溫暖實在,照耀著漢白玉廣場上積雪漸融的濕痕,照耀著無數張淚痕交錯或木然空洞的臉龐,與無數新生或破滅的夢,一同懸浮在洛京澄碧如洗的蒼穹之下。
一切徬彿未曾改變,一切又已截然不同。
唯有那白玉椅依舊高懸,冰冷地反射著天光,提醒著世人,那驚鴻一瞥的琉璃淨域與直叩魂靈的天籟,並非幻夢。
余韻蒼茫,道留塵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