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全都看過
門鈴響第三遍的時候,沈放整個人還埋在枕頭裡,太陽穴一跳一跳地抽著痛。
昨晚跟溫夏那邊的內容排期扯到凌晨兩點多,後來又翻了半小時手機才昏過去,現在被這種要死不活的鈴聲從深睡里硬生生拽出來,腦袋像灌了鉛。
他閉著眼從床上翻下來,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打了個激靈,隨手從床尾拽過一件皺巴巴的白色棉背心套上,又拎起昨晚扔在椅子上的灰色棉質短褲胡亂蹬了進去。
赤著腳拖拖拉拉走到玄關。門鈴又催命似的嗡了一聲。他擰開鎖,把門往外一拉。
林婉站在走廊里。
她左手拎著西裝防塵袋,鼓鼓囊囊塞著好幾件換季的衣服,右手兩個超市的白色塑料袋,裡頭裝著生排骨和蔬菜,袋口扎得緊緊的,滲出來的血水在塑料薄膜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她今天穿了件淺煙藍色的薄棉連衣裙,小立領,收腰的剪裁把腰線掐得極窄,裙擺剛過膝蓋,小腿上包著超薄的肉色絲襪,腳踩淺米色的平底單鞋。
臉上化了淡妝。
口紅顏色跟上回不一樣了,豆沙紅換成了磚紅,顯色重,把嘴唇襯得飽滿又有攻擊性。
耳朵上掛了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釘,小得幾乎不注意看不見,但在走廊的日光燈管下閃了那麼一閃。
最離譜的是頭髮,沒有扎低馬尾也沒有隨便擰個發髻,而是整個散在肩頭,發尾帶著明顯用捲髮棒燙出來的弧度,一縷一縷地搭在鎖骨附近。
她自己挑的耳釘。她自己換的口紅。她自己卷的頭髮。
操。
「媽?」沈放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和鼻音,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發個消息說一聲。」
「發了,你沒看。」林婉的目光本來落在他臉上,嘴角那點因為被門框背後冷氣激得一縮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視線就沿著他沒睡醒的臉往下移了。
白背心領口因為睡覺扯歪了半邊,露著一側鋒利的鎖骨和年輕飽滿的胸肌輪廓,小腹平坦緊實。
再往下。
那條灰色棉質短褲。
短褲本來剪裁寬松,但二十二歲的男性身體在清晨從未妥協過,那股還沒消退的生理充血,把前面那片柔軟的灰色布料撐出了一個完整的、明確的、毫無遮蔽可能的隆起,布料貼在上面,連輪廓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放比她慢了半拍。
他是從她視線的落點反應過來的。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襠部。
血從脖子根往上湧,一路衝到太陽穴,連頭皮都開始發麻。
他的手甩開門把手,本能地、狼狽地往下面擋了過去,五根手指死死攥住短褲的鬆緊腰帶往外猛拽,想在布料和皮膚之間扯出一點空間,讓那個該死的輪廓別那麼具體、別那麼清楚。
他的臉滾燙得能煎雞蛋。
林婉的視線已經收了回去。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找不出一絲裂縫。
她換了一隻手拎塑料袋,側身從他和門框之間的縫隙走了進去,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身上那股洗發水和甚麼淡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掃過他的鼻腔,她的聲音從他左邊肩膀的位置傳過來,平穩得跟說「今天排骨挺新鮮」一模一樣:
「遮甚麼呀,從小到大給你洗了多少條內褲了,小時候光著屁股滿屋子跑,有甚麼是我沒看過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走過去了。是背對他說的。
她踢掉平底鞋,換了拖鞋,拎著袋子徑直往客廳方向走,繞過餐桌進了廚房。
沈放僵硬地站在玄關的門口,一隻手還攥著褲腰沒松開。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布料下面那股滾燙的充血正在極緩慢地往回撤。
極緩慢。
廚房裡傳來塑料袋撕開的聲音,排骨倒進不鏽鋼水槽的悶響,緊接著是水龍頭被擰到最大的嘩啦聲。
她把水開得那麼大。
林婉手腕上的紅繩甩進了水里,排骨在白花花的水柱下翻來覆去地打滾,她把手整個泡進冰涼的自來水中搓洗骨頭上的血絲,指甲縫里鑽進了碎肉末,她也顧不上,就那麼搓。
搓得排骨發白,搓得指腹被骨頭的稜角磨出了痛感。
剛才門一打開的時候,她發誓自己真的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那個動作沒有經過大腦。
但就那一眼。
那條單薄的灰色短褲底下,那個蠻橫地、理直氣壯地撐起布料的龐大形狀,連同那件歪掉的白背心下面年輕結實的胸口和腹肌,整塊兒地砸進了她的視網膜。
她當時立刻就把目光拉了回來。
「從小到大給你洗了多少條內褲」,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必須用這句話把剛才那一幕強行歸進「母親看五歲兒子尿床」的安全抽屜里,然後摁死。可是抽屜的鎖扣上了,那張畫面卻粘在了眼皮後面。她搓排骨的手停了一下,骨頭的銳角划疼了食指,她深吸一口氣,手底下的力道變得更狠,徬彿在搓洗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水聲太大了。大到能蓋住廚房裡的一切。大到能替她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
沈放回過神的時候,林婉已經在廚房裡待了好幾分鐘了。水聲嘩啦啦地響著,連續不斷。
他反手把臥室門關上,三步邁到衣櫃前面,從最下面那一格里扯出一條黑色的長款運動褲,蹬掉那條該死的灰色短褲踢到床底下,飛快地穿上長褲,又從衣架上摘下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套好,領口平整地貼在鎖骨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規矩了。
密實了。
甚麼都看不出來了。
浴室。
他推開浴室的門,兩步走到洗手台跟前。洗漱杯里兩支牙刷肩並肩竪著,黑色那支是他的。粉色那支,軟毛的,刷柄上印著草莓圖案。周念的。
操。她說下周見。這支牙刷放在這兒就是顆定時炸彈。
他一把把粉色牙刷抽出來,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耳朵朝廚房方向竪起來。
水聲還在。
他拉開鏡櫃,把牙刷塞到了最上面那一層的角落里,旁邊是過期的止痛藥和沒拆封的牙線。
鏡櫃合上。
視線往左一掃。
置物架底層,周念那瓶蜜桃味的沐浴露,粉紅色的瓶身在一堆深色瓶瓶罐罐裡面亮得跟發光似的。
前天晚上她洗完澡從浴室里走出來身上就是這股味道,甜得發膩。
他把那瓶東西推到立白洗衣液的大桶後面,用洗衣液的寬瓶身把它擋了個嚴嚴實實。
出了浴室,快步走進客廳。
茶几底下,一隻粉色的女款小棉拖鞋孤零零地歪在那兒,另一隻在沙發靠墊底下露出半個後跟。
周念走得急沒來得及拎走的。
他蹲下去,把兩只拖鞋塞進沙發底部的暗格里,充電線纏成一團擋在前面。
廚房的水聲停了。
沈放幾乎是彈射般站直了身體。他雙手往褲兜里一插,走到陽台的落地窗前面裝模作樣地看窗外。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水龍頭又擰開了。
他呼出一口氣。
…………
他從臥室出來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林婉正在流理台前用菜刀背拍蒜。
煙藍色的裙袖擼到了手肘上面,露出白皙的前臂。
她不知道從哪翻出了那條有些發黃的紅格子圍裙,系在腰上,帶子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把那條連衣裙本來就收窄的腰線箍得更緊了。
聽到腳步聲她回了一下頭:「剛才頭髮跟個雞窩似的,現在總算像個人了。」
沈放含混地嗯了一聲,低頭走到雙開門冰箱跟前,拉開門拿出一瓶冰水擰開蓋子就灌了一大口。
冷水順著食道砸進胃里,整個人從里到外地激靈了一下。
他靠在冰箱側面,瓶口還抵在嘴唇上,視線從冰水瓶的上方越過去。
林婉背對著他在拍蒜。
圍裙的帶子在她後腰勒出一道弧線,煙藍色的裙擺從圍裙下方露出來,再往下是那雙被極薄的肉色絲襪包裹著的筆直小腿,腳踝很細,踩在淺米色的平底鞋里。
她一邊拍蒜一邊偏過頭看砧板上切好的蔥段夠不夠。
那個偏頭的角度,後頸露出來一截。
他喉結滾了一下,把冰水瓶從嘴邊拿開。
這股味道不對。
不是以前回家時聞到的那種洗潔精兌大寶的混合味道。
是洗發水里混著甚麼淡香水的尾調,若有若無地飄在廚房的油煙味和生排骨的血腥氣中間。
以前林婉絕不用香水。
還有耳朵上那對珍珠耳釘。
上次他回老城區的家屬樓,她沒有戴。
這全是她自己去買的。甚麼時候的事。
「這冰箱里怎麼還是只有水和啤酒?」林婉的聲音從菜刀和砧板的碰撞聲里擠出來,「你平時是不是從來不在家做飯?」
「嗯。在外面吃。」
「怪不得看著瘦了。」
沈放沒接話。他又灌了一口冰水。水是冰的,但他整個人從耳根到後背都還是熱的。
…………
午飯是酸蘿蔔排骨湯、青筍炒肉片、涼拌黃瓜絲。
林婉把湯盛進白瓷大碗端上桌的時候蒸汽撲了她一臉,她偏過頭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珠。
沈放坐在長餐桌的一頭,她坐在他右手邊的位置,沒坐對面。
她用自己的筷子給他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在碗里,又舀了滿滿一勺湯澆上去:「先喝湯。」
他低聲說了句夠了。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聊的都是廢話。
最近工作怎麼樣有沒有應酬喝酒,小滿英語期中考砸了週末鬧著要來你這個玩。
每一句都安全,每一句都無聊,每一句都正確地停留在母親關心兒子的標準台詞範圍之內。
沒有一個人提十五分鐘前玄關門口的那頂帳篷。
…………
吃完飯,客廳沙發旁邊那塊空地上,直播支架和環形補光燈已經擺好了。
是沈放之前讓姜檸從公司設備庫里拿回來的,入門級的配置,但比林婉之前用手機架在台燈旁邊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正好林婉看到了,林婉站到支架前面,手機卡在雲台上,屏幕里顯示著自拍畫面。
她歪了歪頭看鏡頭裡的自己,伸手調了一下發尾的弧度。
沈放站在她側後方調燈。補光燈的色溫偏冷,打在她臉上把皮膚顯得慘白,他擰了兩下旋鈕往暖色調上找。
「這個光照得有點低,」林婉墊了墊腳,伸手去夠燈架最頂部的色溫旋鈕,手指堪堪碰到邊緣又滑了下來,「影子全堆在下巴上了。我夠不著那個旋鈕。」
「我來。」
沈放從她身後走上去。
他左手扶住燈架的金屬桿,右手越過她左肩上方的位置去擰旋鈕。
燈架比他預想的矮了一截,或者是他站得太近了,又或者她剛好在那個節骨眼上往後退了半步讓他好操作。
他往前傾的胸口貼到了她的後背上。
隔著他的黑色純棉T恤,隔著她那件煙藍色薄棉連衣裙的布料,胸口的肌肉壓在了她肩胛骨之間柔軟的區域。
他能感覺到她背上傳過來的溫度,隔了兩層布料,還是燙。
他能感覺到她的後背因為呼吸在做極細微的起伏,每一次吸氣肩胛骨就會輕微地抬起來,正好頂著他胸肌的下沿。
她頭髮上那股洗發水混著淡香水的味道,在他低頭的瞬間一股腦湧進鼻腔。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補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客廳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吹著冷風。除此之外甚麼聲音都沒有。
沈放先撤了。
他猛地往後退開半步,手從旋鈕上松開的速度過於突兀,燈架晃了一下。
他蹲下去假裝檢查底座的固定螺絲,額頭上全是汗。
手放在哪裡都不對。
林婉沒有轉身。她的兩只手搭在手機雲台的兩側,目光落在屏幕上,聲音的調子壓得很低:
「你個子高,手長,幫我再往上調一格。」
沈放蹲在地上沒動。
他盯著底座的塑料支腳看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這次站到了燈架的另一側,伸手擰了一下旋鈕。
跟她隔了整根燈架的距離。
「這個亮度行嗎。」
「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