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來了
那個年輕人翹著腿坐在前台後面,運動鞋在桌沿晃來晃去,身上的白襯衫是基礎款但料子不差,袖口推上去露出來的手臂線條緊實勻稱。
旁邊擱著一把帕加尼的鑰匙,擱法隨便得跟擱個打火機似的。
這他媽哪是草台班子。
他正在腦子里飛快盤算的時候,沈放把架在桌上的腿放下來了。
運動鞋落地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悶悶地響了一下。
沈放伸手往褲兜里摸手機,動作懶洋洋的,手臂伸出來的時候胳膊肘蹭了一下桌上那個帕加尼鑰匙包,金屬殼在黑胡桃木桌面上划出一聲刺耳的擦響。
那聲音把秦龍嘴裡正在醖釀的話直接捏住了。
沈放低著頭,大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划拉。
屏幕亮了,他點進一個APP,輸入密碼,指紋驗證,頁面跳轉。
整套操作行雲流水,跟在外賣軟件上確認訂單沒甚麼區別。
屏幕上彈出一個確認框。
「是否向溫夏(尾號3871)轉賬:¥4,000.00」
「付款賬戶:天宇傳媒有限公司」
沈放的大拇指懸在確認鍵上方。
停了一下。
四千塊。夠以前的他在隔斷間里苟兩個半月。
他按下去了。
屏幕上彈出綠色的對勾,「轉賬成功」四個字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沈放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上,直接推到秦龍面前。
「四千塊,天宇出了。」
他的聲音閒閒散散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大拇指按在手機玻璃面板上,指腹底下是那行「轉賬成功 ¥4,000.00」的回執。
「你欠她的,你留著自己看病。」
秦龍盯著那個屏幕。
手機屏幕邊緣,天宇傳媒對公賬戶的餘額尾數在沈放收回手機之前,讓秦龍的余光掃到了一眼。實打實的六位數現金。
秦龍的嘴唇動了動。
他在盤算。
整層寫字樓的年租金,天成大廈的地段,帕加尼的鑰匙,對公賬戶的餘額,再加上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臉和那副甚麼都不在乎的德行。
結論很清楚:來頭不小。
可能是哪個老闆家的二代出來玩票,也可能是自己做起來的。不管哪種,都不是他秦龍一個做語音公會的中層能隨便拿捏的。
他站直了。
皮夾克的拉鍊被他往上拽了拽,拽到脖子根。
這個動作在他的習慣里意味著要走了。
他把視線從沈放手機屏幕上移開,盯著沈放的眼睛看了兩秒。
「行。沈總是吧。」
秦龍的聲音很穩,穩得有點刻意。那個「沈總」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舌頭在上顎蹭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塊咽不下去的東西。
「今天算長見識了。回去了,我跟上面如實彙報。」
他轉身走的時候沒回頭。身後那個抱公文包的瘦子和嚼口香糖的矮子趕緊跟上去,瘦子走得急,公文包撞在電梯門框上彈了一下。
電梯門合上了。
…………
金屬門閉合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里回蕩了兩三秒才消散。
新風系統又恢復了獨佔整層的嗡嗡聲。
溫夏坐在矮凳上沒動。她手裡那個紙杯已經被捏得完全走了形,杯壁癟進去一大塊,杯口歪成了橢圓。從秦龍進門到出門,她一口水都沒喝過。
她手機屏幕亮了。
「天宇傳媒有限公司 向您付款 ¥4,000.00」
溫夏盯著那行字。
四千塊。
在龍哥公司的時候,每天晚上九點準時上麥,接聽筒、賠笑臉、陪聊天、接打賞、分流量、做數據。
為了這四千塊提成,她在語音廳里說了多少個「龍哥大度」,笑了多少個覺得惡心的笑,熬了多少個後半夜下播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數裂縫的夜晚。
然後它就值沈放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的距離。
她的嘴唇動了兩次。第一次張開了,嗓子里冒出個不成形的單音節,含在喉嚨口就碎了。第二次又張了張,衣角上蹭了蹭手心裡的汗。
她站起來,走到前台桌邊,隔著那張寬大的黑胡桃木台面,低著頭看沈放。
沈放又在划拉手機了,划拉甚麼她不知道。他沒看她。
「沈哥……」
溫夏的聲音小得跟從水里撈出來似的,跟她平時在麥克風裡那個能把整個語音廳炸翻的嗓門完全是兩個人。
「那四千,我下個月從績效里扣出來還你。」
沈放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扣甚麼扣。」
他嘴角撇了一下,手指關節在桌面的岩板上敲了敲,發出兩聲短促的「篤篤」。
「你在公司多剪兩條視頻,這四千不就出來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把第一個視頻的小樣發陸姐郵箱。」
溫夏使勁點頭。點得太用力了,丸子頭上那個鬆散的發圈往下滑了半截,她伸手往上推了推,指關節攥得泛白。
…………
【系統提示:溫夏親密度+8(5→13/100),陸薇然親密度+2(57→59/100)。宿主獲得積分+50,當前積分:5,537。附註:恭喜宿主用四千塊人民幣完成了一次性價比極高的忠誠度投資。建議宿主下次轉賬前先把確認鍵上方那半秒的懸停優化掉,窮人後遺症影響轉賬逼格。】
沈放看了一眼那個藍色半透明面板,手指點了下右上角的叉。窮人後遺症。
行吧。你說得對。
溫夏走了之後,寫字樓里就剩了他和陸薇然兩個人。
午後的光已經偏到了西邊,落地窗上的光斑從地磚爬到了牆面上,把岩板背景牆照出一層暖黃。
陸薇然把那疊A4紙理齊了。
她手裡拿著支紅色圓珠筆,筆尖在紙上戳了一下,在「顧時傳媒」四個字上重重划了個圈,把紙翻過來推到沈放面前。
「秦龍這個人,就是顧時底下跑髒活的中層。」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腰帶扣上方,嗓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利索勁,「他本人不值一提。但他走的時候那句話你聽到了。」
「回去跟上面彙報。」
「對。上面那個叫顧晏的,是顧時傳媒的老闆。創一代,三十來歲,估值五六個億。他跟秦龍可不是一個路數。」
沈放把兩只手枕在腦後,轉椅往後傾了傾。
「然後呢。」
「然後你得有個專職法務。」陸薇然把筆帽摘下來又扣上去,啪的一聲,「今天這種野路子公會的破事我能擋。但顧時傳媒如果真的把你天宇傳媒放進視野里,後面來的人就不會是秦龍這種貨色了。」
沈放看著她。
「你有人?」
陸薇然斜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我以前在汽車城處理無賴合同的時候,認識個女律師。做事死板得要命,合同里的標點符號她能給你查三遍。在律所按次收費貴得嚇人,但如果是你天宇傳媒想長期乾下去,我建議直接把她聘過來,簽月薪。」
沈放想都沒想。
「行。你說靠譜就行了。讓她這週末來寫字樓看看。」
陸薇然愣了一下。
她嘴巴張了張,本來要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她在汽車城乾了將近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老闆:有磨價磨到你想把茶杯砸他臉上的,有簽完合同反悔拖到你起訴的,有面試的時候連試用期工資都要討價還價的。
這個二十二歲的大四學生,連人多少錢都沒問,連人長甚麼樣都沒見過,就點了頭。
她低頭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沈放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微信對話框,對面的頭像是一個舊書墊著的咖啡杯,備注名「宋知意」。
…………
陸薇然把手機竪在前台的岩板上,屏幕上的對話框朝著沈放那個方向。
她打了一段話發出去了。
〈週六有空嗎?我這邊有個常年法律顧問的活,簽月薪,天成大廈23層。〉
對面沒回。陸薇然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沈放又把腿架回桌上了,腳尖恢復了一晃一晃的頻率,手機里不知道在看甚麼。
過了好一陣子,手機屏幕亮了。
宋知意:〈老闆甚麼人?〉
陸薇然打字的速度很快。
〈一個大四的快畢業的學生,比你小不少。〉
發出去之後,對面的對話框又沈默了。沈放的腳尖在桌沿停了一拍,然後又晃起來了。
大四。
他媽的,說出來確實有點寒磣。但寒磣歸寒磣,一百萬啓動資金在對公賬戶里躺著呢,自己有錢。
手機又亮了。
宋知意:〈行。我先看看他以前簽的合同。〉
陸薇然把那條消息給沈放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翹了翹:「她說想先看合同。」
沈放想起蘇雨微那份從網上扒的模板改的簽約合同,想起陸薇然當初審完之後的表情,嘴裡的薄荷味忽然苦了一下。
「給她看吧。」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望著落地窗外那一片被夕陽染成暖橘色的城市天際線。
秦龍說回去跟上面彙報。
上面。顧晏。顧時傳媒。
估值五六個億的同行老闆。
而他這邊,一百萬啓動資金,兩張辦公椅,一個剛入職的運營大管家,兩個簽約主播,外加一個還沒見過面的法務。
草台班子。
但草台班子怎麼了。
以前連草台都沒有。
以前他在十五平的隔斷間里吃泡面的時候,連這種讓省級MCN龍頭的人專程跑上來探底的資格都沒有。
沈放把手指從桌上那個帕加尼鑰匙包上挪開,靠進轉椅里,閉了一下眼。
陸薇然的手機屏幕上,宋知意的微信對話框還亮著。
那個舊書墊著咖啡杯的頭像安安靜靜的,後面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一下又滅了,甚麼新消息都沒再跳出來。
而她手機那頭的宋知意,此刻正把細框銀色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細長的眼睛盯著陸薇然發來的「大四」兩個字,用筆帽有節奏地敲著桌面,唇角收得緊緊的。
大四。
天成大廈23層整層。
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天宇傳媒 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