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校門口
沈放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
他的右手從筷子上松開,拇指伸過去摁下電源鍵,屏幕滅了。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擡手端起面前的大麥茶杯喝了一口。
整套動作流暢、平穩,像是每天都在做的事。
對面的周念剛端起茶杯。
她的余光掃過了那塊亮起來又滅下去的屏幕。在那不到兩秒的時間里,她看到了那個花哨的頭像,看到了「老公」兩個字。
茶杯舉在嘴邊,她的手指關節因為握得太緊而微微發白。睫毛飛快地眨了幾下。胃里翻了一下,大麥茶還沒喝進嘴裡就覺得涼了。
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湖邊他攥著她的手指說「我也」的聲音。他在她身體里的溫度。
她知道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自己說過——「就算你有別的人我也不想不認識你。」
可是真的親眼看到「老公」兩個字從另一個女孩的頭像底下彈出來的時候,心臟還是沈了那幺一下。
像有人用指尖彈了一下她的胸口,不重,但很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甲。
不能問。不能質問。她選了這條路就得走下去。至少今天下午到現在,他整個人都陪著她。他牽她的手,帶她吃飯,回答她的問題。
那就夠了。今天夠了。
她把茶杯放下來,筷子伸向盤子里那塊炸得金黃酥脆的天婦羅蝦,夾起來放到沈放面前的碟子里。
「這家天婦羅炸得挺脆的,」她的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外,「你嘗嘗。」
沈放看著她把蝦放到自己碟子里的動作。
她的手沒抖。聲音也穩。但剛才握茶杯的時候,那幾根手指的關節是白的。
這姑娘看到了。
他心裡清楚。
她選擇了不問。不是不在意,是她自己做了決定。十九歲,能忍到這份上,比他認識的大部分人都強。
他把那塊天婦羅蝦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確實脆。」
周念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自己盤子里的壽司,筷子夾得穩穩當當。
手機在桌上安靜地扣著,屏幕朝下,像什幺都沒發生過。
…………
出了居酒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著暖黃的光,街邊的店鋪開始一家家點亮招牌。
周念湊過來輓住沈放的手臂,側身貼著他走,胸口的柔軟隔著兩層布料若有若無地壓在他的上臂外側。
她沒再提剛才的事,好像那塊屏幕上的消息已經被她扔進了某個不打算再打開的抽屜里。
「下週三下午攝影課要交膠卷作業,」她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陪我去買膠卷?」
「再說吧。」
周念撅起嘴捏了他胳膊一下,指甲隔著襯衫掐進肉里,有一點點疼。
「又是再說。」
沈放低頭看了她一眼,她仰著臉瞪他,眼睛里沒有剛才那一瞬間的暗色,只有小女朋友嫌男朋友敷衍的不滿。
他沒接話,順手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
帕加尼停在學校後門外面的那條巷子里,兩邊是高高的圍牆,梧桐樹的枝葉把頭頂的天遮了大半,路燈光透過樹葉只剩下零星的碎片落在引擎蓋上。
車里安靜下來。
引擎關了,空調的風還在從出風口輕輕吹著。儀錶盤上淡藍色的數字微微發光,映在擋風玻璃上像一層薄薄的水色。
周念的手伸到胸前,摁下安全帶卡扣。咔嗒一聲,安全帶松開,縮回了卡槽。
她沒有去拉車門。
她轉過身來看著沈放。
車廂里的光線很暗,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
亮亮的,裡面有一點緊張,一點猶豫,和更多的什幺別的東西。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又松開。
她的右手撐上中控台,身體往他這邊傾過來。
她閉上了眼睛。
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是涼的。冰美式的余溫還沒散乾淨。觸感乾燥而輕,像一片花瓣落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不動了。
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幺辦。
沈放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
他沒有猶豫。五根手指直接伸進她後腦的頭髮里,掌心貼上她後頸的皮膚——滾燙的。指尖沒入發絲深處收緊,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
嘴唇重新壓上去的時候力度完全變了。
他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抵著她的齒縫,輕輕地頂。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牙齒松開了,他的舌頭滑進去,掃過她上顎,碰到她縮在後面的舌尖。
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從鼻腔里漏出來的聲音。
她的手指攥上了他的襯衫,就在肩膀的位置。
先是揪住了一點布料,然後越攥越緊,指甲隔著白色的棉布陷進他的肩頭,把乾淨的領口都扯得歪向一邊。
沈放的拇指在她後頸緩緩摩挲,蹭過耳後那顆他知道位置的小痣。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嘴唇從他嘴裡退出去半寸想喘氣。
他手指收緊,不讓她走遠,偏了偏頭換了個角度重新吻上去,比剛才更深。
她的呼吸徹底亂了。鼻息全噴在他臉上,急促而滾燙。她的手指從肩膀滑到他的後頸,扣進他後腦短短的頭髮里,像是怕自己掉下去一樣攀著。
車廂里只剩下呼吸聲和嘴唇分開時細微的水聲。
沈放的手從她後腦松開,掌心沿著她的側臉滑下來,拇指擦過她顴骨上的溫度。
周念整個人倒在他胸前,額頭貼著他的鎖骨,急促地喘著氣。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通過胸腔傳過來,又快又重。
她的臉肯定紅透了。
沈放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胸口的腦袋,她的頭髮散了一半,碎發貼在臉頰上,耳垂紅得像要滴血。
他沒說話,手指從她臉側的碎發間穿過去,別到耳後。
過了好一會兒,周念才從他胸口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里有一層薄薄的水霧,瞳孔還沒完全聚焦,嘴唇被吻得有些腫,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度。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沒說話,轉身拉開車門。
帕加尼的蝶翼門向上翻起,外面夜晚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梧桐樹葉的青澀氣息。她的腿邁出去了,人已經站在了車外面。
然後她回了一下頭。
就一下。
嘴角彎著,眼睛彎著,臉頰上的紅還沒退下去。
「明天見。」
車門從上方落下來,合上了。
沈放靠在駕駛座里,盯著副駕駛椅背上她剛才坐過的位置。安全帶還沒縮回去,在座椅上彎著一個弧度。空氣里有味道。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冰美式味兒。
操。
…………
帕加尼駛出後街,匯入主路的車流里。
紅燈。
沈放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扣在桌上大半個小時的手機翻過來。
屏幕上蘇雨微的消息還掛著,打開之後是一整條:
〈老公,我後天下午的高鐵~到了你來接我好不好~[親親][親親][親親]〉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
拇指點進對話框,打了兩個字發出去:
〈行,發我車次。〉
發完他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上,靠著椅背深深呼出一口氣。
後天週三。蘇雨微來錦城。
上個月他還在為兩塊錢公交車費摸半天口袋。現在一個女朋友剛從車上下去,另一個就要坐高鐵過來了。
綠燈亮了。
帕加尼的引擎低沈地響了一聲,滑進了夜色里。